文西塔特从华盛顿返回伦敦那天,伦敦下着雨。
飞机在跑道上停稳时,舷窗外面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雨水斜着打在机身上,声音沉闷而持续。他没有等机组人员过来撑伞,自己站起来拿起文件箱,走到舱门口看了一眼雨势,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然后走下舷梯。接他的车停在跑道尽头,引擎没有熄,后门已经打开。他弯腰钻进车里,车窗玻璃上立刻蒙了一层水雾。他把文件箱放在膝盖上,对司机说了一句:“回唐宁街,快一点。”
车穿过湿漉漉的街道。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向后退去。伦敦和他离开时没有太大变化——店铺的玻璃窗上还贴着战时节约告示,街角的防空沙袋堆得整整齐齐,偶尔有穿制服的人撑着伞快步走过人行道。他在华盛顿待了两个月,换了两副眼镜,体重掉了七磅。谈判桌上每拉扯一轮,他就少吃一顿饭。
车停到唐宁街十号门口时,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他下了车,快步走上台阶,门已经打开了。
内阁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茶杯里冒着热气。艾德礼坐在长桌左侧,格林伍德在他对面,艾登和亚历山大并排坐在另一侧,财政大臣、殖民大臣依次排开。哈利法克斯坐在主位,面前什么都没有放,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像在等一个他已经等了很久的消息。
文西塔特走进来时大衣领子上还挂着水珠。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水珠顺着衣摆滴落在门垫上,然后他走到长桌前,把文件箱放在空着的那个座位的桌面上,打开,取出两份文件。一份是美方正式签署的援助协议副本,封面是白皮硬纸,盖着美利坚合众国国玺的钢印;另一份是会议纪要附加条款的确认函,薄薄两页纸,上面有美国国务卿的签名和日期。
他没有坐下,先把协议副本推过桌面,推到哈利法克斯面前。“每年五亿五千万英镑物资额度,限美国境内采购,战争期间有效。附加条款也确认了。会谈纪要里白纸黑字,美方对中东海外省和运西共和国的独立诉求不持异议。”
哈利法克斯拿起协议副本,翻开封面,目光扫过前两页,翻到签字页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放在桌角。他没有立刻说话,看了一眼文西塔特湿透的肩头,又看了一眼他瘦了一圈的脸,然后开口问:“你开局报了多少?”
“七亿。”文西塔特说,“几轮拉扯之后他们停在五亿五,不肯再加了。我试探过现金方案,美方财政部的态度很明确——现金出境在国内议会上过不去。物资额度是他们能给的最高形式。这个数字超过了我们的底线,我签了。”
哈利法克斯点了点头。“够了。”
他扫了一眼全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内阁决定执行第二条道路。三策正式启动。”
没有人提出异议。艾德礼坐在位置上没有动,手指搁在茶杯沿上没有拿起来,但他也没有说话。格林伍德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亚历山大正要开口说什么,被艾登一个极轻微的眼神制止了。会议没有花额外的时间讨论,散会时文西塔特站在原地收拾文件箱,哈利法克斯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说了一句:“把大衣脱了晾上吧。后面事还多呢,得保重身体啊。”
文西塔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但把大衣脱下来搭在了椅背上。
1943年2月到5月,三策逐项落地。
收紧贸易链路的执行比预想中顺利。中立国通道的监管权限一直在英国手里,只需要调整审批标准——原本宽松放行的转口许可证逐批收紧,新的申请一律暂缓批复,正在执行的贸易路线被以“战时物资管控”为由逐步叫停。德国从海外获取战略物资的管道被逐一切断,没有一艘英国军舰出海拦截,只是审批窗口变得严格了。德国的采购部门发现同一批货过去三周能拿到许可证,现在三个月都批不下来。魏茨泽克向文西塔特进行询问,得到的回复是“战时物资管控条例修订中,审批周期临时延长”。措辞温和,滴水不漏。
对苏武器物资贸易同步启动。第一批物资沿波斯航线启运,货轮从英国港口出发,经地中海度过苏伊士运河,在波斯湾沿岸卸货,随后由陆路穿越伊朗进入苏联高加索方向。物资清单上列着航空燃油、坦克、、弹药、通讯设备,还有一些橡胶。海路由北非舰队派舰艇护航,避免意大利突然暴起。这批物资的运费由苏联用黄金支付,账目清晰地记在国库的贸易收入栏里。
冰岛方向的交接更为谨慎。英军在四月的一个早晨降下凯夫拉维克机场和雷克雅未克港的米字旗,登船撤离。美军舰队在英军离港后不到四十八小时即进入锚地。名义上这是英国因“东南亚战事兵力紧张”而做出的单方面撤军决定,与任何国家无关。但柏林的情报部门很清楚冰岛的战略意义——那里一旦落入美军之手,美国人的手就能伸进北欧了。
最重要的一项变化发生在北方航线。
从2月份开始,英国商船逐步替代美国商船承担北方航线的运输任务。美国船东在战争压力下逐渐减少投入这条高危航线的吨位,英国船队填补了空缺。每月有十几艘悬挂英国旗的货轮装载着从美国港口运来的租借物资——武器、铝材、航空燃油——穿越大西洋北部,绕过挪威北端的北角,驶向摩尔曼斯克和阿尔汉格尔斯克。英国船主按吨位收取运费。
德国潜艇艇长们最初还算克制。柏林的命令很清楚:不要激怒英国。只要英国商船不主动挑衅,德国潜艇应当避免对其实施攻击。艇长们在潜望镜里看着英国商船队从航道上缓缓驶过,船体吃水很深,满载着运往东线的军用物资。他们知道船上的货物会变成炮弹和炸弹,会落在德国士兵的阵地上。但命令就是命令,没有人愿意为了多打几条船去给上级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