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辞职,被告知违约金是她工资的四百倍。她想说话,发现自己的邮箱、电话、甚至回家的火车票都有人"安排"。
是中心食堂的一个采买师傅把话带出来的。师傅是西宁人,他的表姐夫,当年在玉树做生意被人骗过,是隰衡的人帮他追回的货款。话带到成都周姨那里,周姨连夜打电话到北京。
隰衡听完,只说了一句:"把人接出来。"
人是从敦煌那边接的。女研究员借着送样本的机会出了中心,在敦煌被两辆车接走,一路南下,三天后到了昆明。她随身带出来一个硬盘——三年的全部试验记录。
硬盘交到林隽永手里的时候,他在电脑前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红着眼睛出来,对隰衡说:"成了。"
硬盘里有全部的真相。永盛科技确实复制了寿元之种的部分效果——通过一种编辑过的逆转录病毒载体,受试者的衰老可以被人为停滞。但效果是借来的:必须每六个月注射一次维持剂,一旦停药,衰老会以十倍速度反扑。十七个早期志愿者里,七个死于停药后的快速衰竭,四个"出国"的受试者,实际死在了青海的地下。
"他没造出不老者。"林隽永的声音在发抖,"他造出的是一批必须每半年买一次命的人。"
"这就是他的不老者军团。"隰衡说,"一支断了药就死的军队。所以他必须一直赢,药就一直在。"
报告和硬盘,在四十八小时内出现在了它们该出现的地方。
林隽永那份无懈可击的学术报告,通过三个不同渠道,分别送到了国家科技伦理委员会、国家药监局和世界卫生组织的生物安全联络处。顾研究员的硬盘,做了四个备份,一份给了国内的生物安全主管部门,一份通过霍布斯家的渠道送进了欧洲药品管理局,一份给了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最后一份,由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罗塞斯家族亲手交给了一位联邦检察官。
接下来的二十天,是隰衡两千五百年里见过的最快的一场清算。
青海的中心被联合调查组进驻,圆顶主建筑贴上封条,地下十六名受试者全部转运救治。安第斯山区的铜矿封闭区被当地警方和国际刑警同时突击,设备没收,人员拘押。长河基金会在七个国家的账户被冻结。永盛科技在全球十七个分支机构里,有十一个遭到搜查。公司的三名高管在机场被拦下,两名合作科学家在实验室里被带走。
一张织了两百年的商业帝国的网,在二十天里被一条条剪断。
只有方泽远没有事。
他的身份文件无懈可击,所有违法文件上都没有他的签字。调查人员三次约谈,他三次从容离开,西装笔挺,回答滴水不漏。第四次约谈通知送达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国内了——没有走机场,走的是海路,像他两千五百年里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消息传来那天晚上,林隽永坐在香山的窗前,半天没说话。
"公司没了,实验室没了,钱没了。"他说,"可他还在。"
"他还在。"隰衡说。
"我们拆掉了他所有的东西。可只要他活着,二十年之后,换个名字,他可以再建一个。我们今天做的一切,到那时候——"
"还可以再做一遍。"隰衡替他说完。
林隽永看着他:"然后呢?再拆一遍?再建一遍?拆一千年?"
隰衡没有回答。
第二天清晨,东京来了越洋电话。小田家的家主——那个替他查了三十年档案的老人——在前一天夜里因心脏病去世。距离他接到那通"建议退休"的电话,过去了十九天。葬礼按家族规矩办,不发讣告。
隰衡放下电话,在桌前坐了很久。然后他拿出一张白纸,写下"小田切诚"四个字,折好,放进樟木箱里,压在那片刻着名字的竹简下面。
"我没法去送他。"他对林隽永说。声音很平。
林隽永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当天下午,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送到了香山。信纸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用的是春秋时的雅言习惯,现代汉语的字:
"公司你拿得去。七十年后,我再开一家。你认识的人都会死。我不会。"
林隽永把信看了三遍,问:"怎么办?"
隰衡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的手无意识地抬到胸前,按住了领口下面那枚贴身戴了两千五百年的玉佩。黑色的玉面隔着衣裳,贴着他的皮肤,温的。
"刀和字,对他都没有用。"他说,"能了结这件事的,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向里屋那只上锁的樟木箱。
"我还有一样东西,两千五百年了,一直没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