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衡的手按在那只装竹简的樟木箱上。
"一千三百二十七片竹简。"他说,"两千五百年,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他信了三千年的东西是:会死的东西都是假的,只有留下来的是真的;人是棋子,他是棋手。我要给他看的,是棋子留下的东西——棋手留不下的东西。"
林隽永怔了一会儿。
"名字。"他慢慢说,"你是说……让他看那些名字。"
"他三千年最怕的一件事,不是死——他死不了。"隰衡说,"是他这三千年白活。他建过的国、扶过的人、开过的公司,一样都没剩下。他换过的十几个名字,每一个都是假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块石头上刻着他真正的名字。而那些被他当棋子的人——一个教书的、一个打仗的、一个写报纸的——他们的名字,在我的竹简上,一个都不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北京冬夜的灯火,远远近近,铺满地面。
"我要让他亲眼看见:他瞧不起的那些人,活成了证据。他活成了空。"
林隽永沉默了很久,问了一个隰衡没有料到的问题。
"他献了玉,会老,会死。"林隽永说,"那你呢?你的玉也是这两块之一。封完他,你怎么办?"
隰衡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隐者之玉为钥。"他说,"锁是他那把,钥匙是我这把。锁封上了,钥匙还在。"
"你还是不老。"
"我还是不老。"
"他死了以后,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你一个人记得春秋。"林隽永的声音很低,"记得左丘朗,记得凌骁,记得所有人。一个人。"
隰衡转过身。
"我师父把这枚玉给我的时候,说了三句话。"他说,"第一,不要相信任何说自己不会死的人。第二,不要去主动寻找。第三,但也不要忘记。"
他把玉佩握进掌心。
"我揣了两千五百年才明白,这三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今天这件事说的。他知道世上有巫逐那样的人,知道我们早晚有这一天,知道最后了结这件事,不能靠杀,不能靠骗,只能靠一个人走到另一个人面前,把东西亮出来。"
"亮什么?"
"亮他没有的东西。"
第二天,隰衡去了一趟赵秉元家。
老人精神还好,耳背,说话要凑到耳边。隰衡在蔚秀园的小客厅里坐了一下午,把事情能说的部分说了:他想借国家博物馆新布置的简牍展厅——那个展厅还没正式开放——用几天。他要在那里见一个人。他要把左丘朗那批竹简提前布进展柜。
赵秉元听完,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很久。
"竹简我捐给馆里的事,隽永跟我提过。"老人说,"展厅那边,我打个电话。"
"赵先生——"
"我等一个名字等了四十年。"老人摆摆手,"等到最后,名字的主人自己站到我面前了。你要借展厅,我不问你见谁。我只问一句:这批简进去,还出来吗?"
"不出来了。"隰衡说,"事了之后,全部捐给馆里。"
"好。"老人说,"那就办交接。名正言顺。"
三天后,一千三百二十七片竹简在博物馆文保人员的护送下进了新简牍展厅,逐片登记、拍照、入柜。展厅里安着三十二个监控摄像头,闭馆后有武警巡逻。隰衡亲自看着第一批竹简进柜,站在空荡荡的展厅中央,看了很久。
他托人给巫逐带了一封信。信上没有字,只画了一个符号——那个他们两人都认得的、来自远古族群的记号。两千五百年里,这个符号都是巫逐用来宣战的,隰衡从来避开不画。
这是他第一次画。
符号下面,附了一行小字:
"国家博物馆,新简牍展厅。腊月十九,闭馆后。一个人来。带上你的玉。"
信送出去的当晚,没有回音。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清晨,门口的垫子上压着一片树叶,树叶上用墨点了七个点。
隰衡看着那七个墨点,笑了一下。
七个点,是春秋时楚人应约的旧俗:七日为期,不见不散。
腊月十八夜里,隰衡独自在书房坐到很晚。他把樟木箱里有字的竹简一片片取出来,在桌上排成一列长阵,从左到右,两千五百年。
左丘朗。荀伯安。季妫。凌骁。苏蕙。贺知微。赵孤城。沈青崖。叶知秋。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像点名,像告别,又像把什么东西再托付一遍。
看完,他把竹简收好,吹灭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