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一大爷的脸面

易中海坐在八仙桌旁的圈椅上,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他却一口也没喝。

窗外是中院那片喧闹的海洋:年轻人的哄笑声、孩子们的追逐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越过窗纸涌进来,把他这间平日里还算清静的东厢房灌得满满当当。

一大妈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针线却没动几下,眼神也有些发怔,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眼下城外农村已经开始步入艰难时刻,入秋后一滴雨都没下,麦子种不下去,公社食堂的伙食从白面馒头换成了杂合面,又从杂合面换成了稀粥。

但城里还好,粮本上的定量还没减,菜市场里还能买到东西,所以花上五毛钱份子钱乐呵上一整天,大家也愿意。

就凭张池免费给街坊们看病这一条,怎么算也吃不了亏。

一年下来,谁家还没个头疼脑热的?

去一趟医院就得花好几毛,张池给看一次,省下的可不止五毛。

可易中海的心情却十分压抑沉闷。

结婚宴客不请他这个一大爷进正席,在四合院内还是头一回。

他当了半辈子的一大爷,谁家办红白喜事不得请他坐上首?

连刘海中那蠢货都知道这个规矩。

可张池偏不——那小子把他请到了院里那两张拼起来的方桌上,和一帮年轻人挤在一起。

李怀德、吴达、王主任那些头面人物,都在北屋正席上坐着,

连阎埠贵那老抠都被请进去了,唯独他这个一大爷被晾在了外头。

他稀罕的不是那几口菜,是脸面。

连一大爷都能不放在眼里,往后再没人敬他,这院儿还有规矩么。

而一大妈的面色也不大愉快,低着头纳鞋底,那针线走得比平时慢了好几拍。

易中海只当老伴在为他担忧,倒还略感宽慰,到底还是老妻贴心。

可他不知道的是,一大妈翻腾的却是另一件事。

昨晚半夜她起夜上茅房,回来的时候穿过游廊,正好看见秦淮茹从张池屋里悄悄出来。

门开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漏出来,秦淮茹闪身而出,动作又轻又快,然后扶着墙慢慢走回了贾家。

一大妈当时就站在游廊拐角的阴影里,手里端着油灯,

秦淮茹没看见她,她却把秦淮茹看了个清清楚楚。

虽然没亲眼看到那两人到底是不是真有事,

那帘子遮得严严实实,门也关着,她什么也看不见,

可想起当初张池给秦淮茹治病的画面,那晃动的帘子,秦淮茹躺在炕上那副模样,

张池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诊脉,越想越觉得臊得慌。

怎么想也不可能没事,一个年轻小伙子,一个大半夜往他屋里跑的小媳妇,又是推拿又是针灸又是长强穴的。

“咚,咚咚。”

忽然,三声不紧不慢的敲门响,将满腹心事的老两口同时惊醒。

随后就听见张池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又清又亮:

“一大爷,一大妈,在家不在?

我来请您二位吃席去。”

易中海以相当敏捷的速度从圈椅上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上了一副和气的神色,不管怎么想,面子上的功夫他从来不做差了。

他道:

“池子来了?进来说话吧。

今儿你大喜,我还没当面跟你道喜呢。”

张池站在门口,穿了那件藏蓝色的新中山装,衬得整个人愈发清俊。

他往里探了个头,却不往里走,只站在门槛外面,道:

“不进了,那边席面快开了。

我来是为了请一大妈去吃席的。

一大妈,您快着点,我师父她们都在等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