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倭号”的甲板上,箭矢仍在不断落下。
一支羽箭擦过徐允恭的头盔,钉进身后的桅杆。
另一支从盾牌缝隙钻过,射中一名火铳手的肩窝。
那人闷哼一声,手中的铳管脱手砸地,鲜血立刻顺着甲叶往下淌。
蓝春一把将伤员拖到炮车后面,抬头朝右舷望去。
登上“镇倭号”的倭寇正就地堆叠杂物,筑起一道半人高的掩体。
几十名武士缩在后面,弓手从缝隙里放箭,刀盾手则守住两侧。
那处掩体恰好卡在跳帮板的落点前方。
只要它不被拔掉,后续倭寇就能沿绳索和跳板不断登舰,再从那里向甲板深处扩散。
明军的火铳虽然能压住正面,却很难越过厚木与尸体堆成的屏障。
耐驴举盾挡住一箭,咬牙道:“给我两颗手榴弹,我把那堆破烂连人一起炸了。”
“这是咱们自己的船。”徐允恭沉声道,“下面就是火药舱,旁边还有备用帆索。真烧起来,先死的是咱们。”
他们不是没有办法。
只是所有最省事的办法,都不能在自己的甲板上用。
陈小业带着预备队赶到时,倭寇的掩体后已经聚了近百人。
更多倭寇还在沿着两船之间的跳板涌上甲板,三艘接舷倭船则被粗缆牢牢拴在“镇倭号”旁,随着海浪反复撞击船腹。
徐允恭抱拳道:“百户,火铳一时压不下去,请让我们带刀盾队冲一回。”
蓝春跟着道:“砍到十步以内,他们那堆木头便挡不住人。”
耐驴已经抽出了弯刀:“我开路。”
陈小业看了一眼掩体,又看了一眼不断落下的箭雨,刚要点头,脚下的甲板忽然向上一跳。
轰!!!
水下骤然炸开一声闷响,震动沿着船腹传遍整艘战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炸开。
右舷外陡然升起数道水柱,拴在“镇倭号”旁边的三艘倭船同时剧烈震颤。
水线以下的船板向外鼓裂,碎木、海水和残肢一起喷上半空。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徐允恭最先扑到舷边。
硝烟与水雾之间,一艘狭长小艇正从倭船腹侧急速倒退。
艇首伸着一根数丈长的木杆,杆端原本固定的铁壳火药罐已经不见,只剩被炸黑的铁箍。
更远处,十几艘同样的小艇正在敌舰之间穿行。
它们船身低矮,几乎贴着海面。
每艇只有数名水手,前方两人操纵长杆,后方桨手拼命划水。
趁倭船无法转向之际,小艇钻到船腹死角,将杆端的火药雷送入水线以下。
弹头前端的倒钩撞进船板,随即从木杆上脱开,牢牢固定在船腹。
引信点燃后,小艇立刻倒桨脱离。
片刻之后,爆炸便会从水下传来。
“原来那些小艇是干这个的……”蓝春喃喃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左前方又有一艘倭船从中段猛地鼓起。
船板先裂开一条黑缝,随后整片船腹向外崩碎。
靠近破口的桨手被水流卷了出去,有人的身体撞上断木,当场折成两截。
另一艘倭船被炸断了龙骨。
船首与船尾仍被缆绳拉在明舰旁边,中段却迅速下沉,甲板上的武士全朝低处滑去。
有人死死抓着绳索,身体悬在半空,肩膀很快被绳索拉得脱了臼。
有人跳进海里,又被倾倒的桅杆压进水下。
放眼望去,类似的场面正在整条战线上同时上演。
明军此前释放的小艇并非用于救援。
那是一群专门猎杀接舷船的水下刺客。
倭船一旦贴住明舰,便等于自己锁死了舵与帆。
杆雷艇只需贴近船腹,把火药送到最脆弱的水线下方,爆炸产生的水压便会将船板从内外同时撕开。
一门重炮未必能在短时间内轰沉的大船,往往挨上一两枚水下杆雷,便开始不可挽回地往下沉。
“镇倭号”上的倭寇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回头看见三艘接舷船正在沉没,方才还源源不断的援军转眼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