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朱砂

北派散土往事 老三番茄酱

白露被噎了一下,没吭声。

我心里想笑,又不敢笑。把头这人损人不带脏字,比马二高级多了。

马二骂人像扔砖头,郑有德骂人像递茶杯,你接过去才发现烫手。

走到一条浅沟边,郑有德停了。

沟不深,下面长着杂草,草根附近的土比别处湿一点。

谷底有块凹地,远看没什么特别,就是雨水常年冲出来的小洼。

郑有德站在那里,眯眼看西北方向。

我也看。

从这里回头再看那道黄土梁,感觉完全变了,刚才在谷口看,它像蛇探头,现在站到谷底,它反而像一只扣下来的碗,把这片凹地半罩住。

白露翻开本子,对着地形比了比,脸色变了。

她小声说:“这里不在我上次标的范围里。”

郑有德说:“你上次标的是墓。”

白露问:“那这里是什么?”

郑有德没马上说。

从挎包里拿出一截细铜钱串,不是值钱的那种,就是几枚磨得发亮的老钱,用红线穿着。

老江湖有时候会带这种东西,不全是迷信,也有用来测坡、定向、压线的小法子。

他把铜钱垂下去,看了看风摆,又收回去。

马二把烟掐了,站起来:“把头,要不要我下针?”

郑有德还是没说。

他往前走了几步,到了凹地中间,低头看脚下。

那地方草不高,土色发暗,旁边有几块碎陶片,和上次东汉墓里那种不一样,颜色更黄,胎质也粗。

白露蹲下看了一眼,没敢碰,抬头说:“像秦汉之间的夹砂陶。”

马二马上夸她:“有用,大小姐真有用。”

俩人又掐起来,白露瞪着眼:“你闭嘴就是最大的用。”

我没空理他们,蹲下拨了拨土面,没往深里动。土里有一点白灰色的细末,像烧过的骨灰,也像窑灰。

我心里一动。

火下。

梁老那句话又冒了出来,铁候不睡土里,睡在火下。

郑有德也看见了。

他用鞋尖轻轻碾了一下那点灰土,脸上没表情。

可我知道,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因为他右肩放松了。

郑有德一紧张,肩是不动的,一旦有把握,肩才会松。

这是我跟他这么久看出来的毛病,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马二等不住了:“把头,您说句话啊,这儿到底有没有戏?”

郑有德抬头,看了看谷口,又看了看那条像蛇一样的山脊。

“二十年前,梁老来过这里。”

我们都愣住了。

郑有德说:“他没动,不是怕墓大,是怕这里不是墓。”

白露问:“不是墓?”

郑有德低头看着脚下:“秦人的工官,死了未必按贵族墓葬埋。尤其是管兵器、管火、管炉的人,有自己的场子。墓只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东西,可能在炉下。”

马二听得眼睛发亮:“那不就是冶铁竹简?”

郑有德冷冷看他:“你再把竹简挂嘴边,我先把你埋这儿。”

马二立刻闭嘴,还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那时候还不流行这个手势,他做得很土,白露看得一脸嫌弃。

我却没心思去嫌弃,因为把头刚才话里的分量太重了。

如果铁候墓真不在墓里,而在一处秦代工官场子下面,那以前所有按墓葬规制找它的人,全都找错了方向。

怪不得二十年没人摸出来。

怪不得秦戈带水坑气,东汉墓却是干坑。

也怪不得那片荒坡邪乎,庄稼不长,鸡不下蛋。地下要是真有古炉址、灰坑、兵器坑,土性早就变了。

老百姓说邪,其实很多时候就是地下东西太杂,水走不顺,土养不住根。

郑有德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他用独臂指了指脚下。

“打。”

马二一愣:“打哪?”

郑有德看着那处不起眼的凹地。

“就这儿。”

郑有德说打,马二就没再废话。

他把洛阳铲从包里一节一节拧上,五节合金钢管,接口处都缠了黑胶布,防止下去以后松扣。

那套铲子是在沧州托人打的,比普通铁管轻,弹性也好。

北派土工最爱惜的东西,第一不是钱,第二不是女人,是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