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上山

北派散土往事 老三番茄酱

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就从顺兴旅社出来了。

那时候西昌老城早晨冷!

巷子里有股潮味。

旅社门口那两个红灯笼还亮着,彝族大姐坐在前台后面打瞌睡,听见我们下楼,只抬头看了一眼,没问去哪。

这种人懂规矩。

越是小旅社,越不能碰上话多的老板。你一出门,他问你去哪里?你一回来,他问你吃没吃?你东西一多,他问你是不是做生意。嘴一多,事就容易漏。

我们五个人没一起出门。

把头先走,我和白露隔了半条巷子,马二背着大包跟在后头,张西武最后出来。他这人走路没声音,肩膀平,眼睛不看正前方,总扫两边。

马二背的是最重的包。

里面有绳子、手电、蜡烛、盐、白布、铁钉、酒,还有几件换洗衣服。

洛阳铲没带长杆,只带了几截短杆和铲头,用旧衣服包着。

南边山里不比北边平地,东西带多了累,带少了要命。

马二走了没多远就骂:“妈的,阿普那孙子要盐要布要钉子,咋不让咱给他扛口棺材?”

“你要是愿意躺进去,也不是不行。”

马二回头:“大小姐,大清早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白露把本子塞进包里:“那祝你一路少说话。”

“你俩省点劲,今天要走山路。”

马二喘着气:“九峰,我跟你说真的!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像把头了,听着就不讨喜。”

郑有德在前头没回头,只说:“能活着的人,说话都不讨喜。”

这话一出来,马二闭嘴了半分钟。

我们到老西门外时,天刚泛灰。

西昌老西门往安宁河方向走,那时候还有不少低矮铺面,路边有卖米粉的,有卖烧饼的,也有赶早进城卖菜的。

阿普说的羊肉粉馆子就在路口,门板刚卸下来,灶上冒着白气。

阿普已经到了。

他穿的还是那件旧夹克,脚上一双解放鞋,手里拿着烟,旁边放了个破军挎包。他看见我们,先看包,再看人,最后看张西武。

张西武也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说话。

阿普问:“东西带齐没有?”

马二把包往地上一放:“盐一斤,白布三尺,铁钉九枚,酒一瓶。还差啥?差个锣鼓队给你送行?”

阿普没理他,蹲下翻包。

他真数了铁钉,一枚一枚数,数到第九枚才停。又把盐袋拿起来掂了掂,再把白布展开看了一眼。

白露皱眉:“你还挺认真。”

“山里不认真,人就不认真了。”

这话听着怪,但我记住了。

进山的规矩,有些外人觉得迷信。

其实很多规矩,都是死人换出来的。比如带盐,一来能补力气,二来能防虫蚂,三来在山里遇到人家,盐比烟还好使。

白布也不是单纯装神弄鬼,做标记、包伤口、遮光、过滤脏水都用得上。

至于铁钉,老矿洞里固定绳子、试木梁、压草皮,都是硬用处。

老辈人不会跟你讲原理,他只说不带不吉利。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最好带着。

阿普把东西合上,说:“走。”

马二愣了:“不吃碗粉?”

阿普看了看天:“太阳出来,山路热。”

马二骂了一句,还是把包背上。

我们沿着安宁河边的路往北走了一段,又拐进一条土路。

开始还能见到拖拉机印,路边有玉米地和几间土墙房。再往里走,房子少了,狗叫声也远了。

阿普走最前面。

他不怎么回头,但每到岔路,都会停一下,看树,看石头,看路边草被踩倒的方向。

有时候他还会弯腰捏一把土,闻一下,再继续走。

马二小声说:“这人装得还挺像。”

“他是真熟。”

“把头,你咋看出来的?”

“熟路的人不看路,看路边。”

马二听完,嘀咕:“把头,你这话适合刻碑上。”

郑有德没搭理他。

走了一个多小时,土路变成了小路。

小路两边全是灌木,枝条刮裤腿。露水沾在鞋面上,没多久袜子就湿了。

白露开始还撑着伞,后来嫌碍事,收起来夹在腋下,一边走一边看山形。

她走得慢,但眼睛不闲。

到了一个坡口,她停下来,在本子上画了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