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Chapter34.

浮生桥 东离

现在,她要离开直浅,也理所当然得要带着我,她说遗弃揣崽的宠物,太罪过了……

那一天早晨,我像个吸血虫病人一样挺着肚子精神委顿地看着她一边喝着茶,一边和西宫太后一样运筹帷幄,让三个保姆快速有效地把自己所有的东西分门别类,装进大大小小十五个白色旅行箱里。

我暗暗把自己的背包往角落里踢了踢,心想江沉落绝对是个有洁癖和归纳癖的妖女,像袜子和内衣放在一起这种在普罗大众心目中天经地义的事在她眼里简直是天理难容,于是我面前居然摆着一箱袜子,和一箱内衣。

她抽了个空,万分鄙夷地看了一眼墙角里我那只挂着的米老鼠钥匙扣的大背包,怒喝道:“我说你又不是什么艺术家,快把手里那只垃圾袋给我拖出去扔掉!”

我转身咬牙切齿地出去了,脸上全是悲愤和不甘。

……

我穿着一双防滑的蓝色平底鞋,小心翼翼地踏过一地石板路,把手很轻很轻地按在灰白色的墙上,感受到里头垒砌的石头纹路和夹缝中新生的青苔,那些微末的苔衣就像绿油油的地毯一样毛毛绒绒滑过掌心,连凝下的露珠都有很清香的味道。

这是属于直浅的味道,静谧而亲密的,江南小镇的味道。

狭小的长巷里,朦胧烟雨中,正经过几个高高矮矮的青少年,从我背后一路说说笑笑地走过去,我听不懂他们说的方言,但能读到他们每个人脸上洋溢着的那种充满青涩朝气的微笑,是青春得永不疲倦的好样子,赏心悦目。

一如曾经的我,秦东,陆晶晶,简鱼……嗯,简乔不算,他青少年的时候,我还在穿开裆裤。

而如今,只剩下我和刚刚认识大半年的江沉落了,那些一同成长和招摇的小伙伴,被岁月毫无道理地打散在天涯。

对于二十一岁即将为人母的我而言,青春仿佛大势已去。

我吸着鼻子,揉了揉眼眶,就看见那群孩子像冲锋的战士一样埋头匍匐进了拐角的网吧……

在直浅的这段时间,沉落和我一直过着原始的日子,像是两位恪守妇道的淳朴农村妇女,家里唯一一台电脑只能拿来看里面她事先存好的六百多集各种电视连续剧,比如《新白娘子传奇》和《梅花三弄之鬼丈夫》什么的,而且即便要看,她也会先用防辐射服把我俩绑成两只大肉粽子,她还在没征得我同意的情况就把我的手机给扔到桥下喂了鱼,于是这七八个月里,我没能得到任何人的消息。

这也许是一件好事。

这几个月,我尽量不去想念他们,可今天,要离开直浅了,我反而触景生情,有点怀念那些原本对我很重要的人。

我跟着走进了那家网吧,在交了五块钱后,我得到了一台电脑的一小时使用权,可我发现自己忘记了QQ密码。

不可否认,怀了简直之后,我几乎记不住任何事情,仿佛所有的智商全被拿去供给他的血液循环了,于是我隔着厚厚的毛衣拍了拍肚皮,说:“儿子,快,把你妈的密码给吐出来。”

然后我感觉到他拿手指戳了戳我,让我眼睛一眯,忽然福至心灵地想起了晶晶给我申请的邮箱密码,原本是“陆晶晶同学乃旷古惊奇绝世美女”的缩写,她把对自己不切实际的虚构放在我的邮箱里,我嫌太长,就改成了短小精悍的LJJEBW,意思是陆晶晶二百五,又干净又顺眼。

我摸了摸肚子对简直说:“收到!好儿子!”

邮箱里,被晶晶发来的电子邮件占了满满三页,全是相同的内容:飒飒,你去哪里了?55555……看到消息给我打电话。

我看得想哭。

可一月中,在我生日后三天,还有一封未知来源的邮件。

也是一句话,没头没尾,“我自欺欺人,我比你更可怜。”

我没有看懂,我有了简乔的孩子,以后我会一个人安安心心把孩子养大,忙都忙不过来,哪里有时间可怜?

就像是发错了人。

出了网吧,我踌躇再三,在网吧隔壁的杂货铺用公共电话打给晶晶。

结果我听到她毕恭毕敬地跟我假装人工服务:“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在‘哔’一声后留言……”

我握着电话的指节开始发白,骂说:“留你妈个头,是我,程景飒。”

她愣了两秒,陷入了长达三分钟的天崩地裂式的哭泣,我的耳膜就快被她撕碎了,我揉了下耳廓,说:“不好意思啊,好像打错电话了,您慢慢哭,那我先挂了。”

她像只正在闻肉骨头的小狗狗一样凑着呼吸,对我喋喋不休地抱怨,“别嘛,别嘛,我以为是诈骗电话。飒飒,你在哪里嘛?你和谁在一起?过得好不好?你什么时候才回来?怎么可以这么长时间不和我联系?真是太过分了,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