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柳文渊,革职,交三法司会审,靖北侯孙济川,夺爵,收监待勘。
二皇子萧珹、六皇子萧珣,下诏狱候审。”
满殿无声。
只有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得烛火齐齐一矮,又慢慢直起来。
文武百官像被抽去了声息,站成两排灰扑扑的影子。
有人想抬头看看御座上的皇帝,头抬到一半,又低了下去。
宣旨内侍还在念,后头跟着一连串名字,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光禄寺,一夜之间,二十余名京官被带走。
没有人知道这份名单,最终会有多长,也没有人敢问。
萧珩站在东班最前,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
有些人曾和他说过话,有些人曾在他面前递过折子,有些人,不过是在廊下远远一揖。
现在这些名字,从内侍嘴里出来,像一串烧红的铁珠,一颗一颗滚进满殿人的耳朵里。
散朝,人们像逃一样往外走,官靴踩在青砖上,发出一片细碎而急促的响声。
有人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旁边人竟没伸手扶他,只木着脸从旁绕开。
那人自己站稳了,整了整衣袍,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像什么都发生了。
午门外的天灰得厉害,像有块浸透了冷水的旧布挂在头顶,随时要滴下东西来。
清洗比所有人想的都酷烈。
京西几条巷子,一日之间被禁军围得铁桶一般,最先被抄的是张文芳家。
禁军推门进去时,他母亲正坐在堂上拣豆子,一颗一颗,老人手很稳,豆子落在青瓷碗里,发出细小的脆响。
禁军把竹筛子掀了,豆子滚了一地。老太太瘫在椅子里,只一遍遍说:“我儿是清官。”
没有人理她。
一个校尉拿着名册,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禁军便往各屋去了。
张文芳的妻子抱着两个孩子跪在院子里,那校尉走到她面前,说:“奉旨查抄。张文芳何在?”孙妻浑身发抖,好半天才说:“他……他昨夜就没回来。”
校尉不再问,挥手让人去搜,禁军从正房抄到后厨,把几页薄纸从佛龛里翻出来,又把一个旧妆奁摔在地上。
镜子碎了,胭脂盒子滚到门槛下,被谁的靴子踩了一脚,在青石上刮出一道极淡的红。
这样的戏,这几日在京城里不知道演了多少场。
有官员想翻墙,墙头上盖着霜,手一滑就摔下来,靴子都掉了,光着脚在碎瓷片上,踩出一串血印子。
有人把书信往灶膛里塞,火苗一蹿,手还没来得及抽回,先被火舌舔去一层皮,疼得满地打滚。
禁军就站在一旁看着,也不催,也不骂,那眼神像看一条已经离了水的鱼,连按都懒得按。
哭喊声、砸门声、瓷器碎裂声、板子落在人身上的闷响,从早响到晚。
有一条巷子,从巷口到巷尾,每家门上都贴了封条,风一吹,封条哗啦啦响,像给整条街披麻戴孝。
有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跪在天牢门口,求官爷让她给儿子送件棉衣的。
守门的军士纹丝不动,一把将她推开,老人摔倒在地,衣襟散开,里头掉出一件叠得整齐的棉袄。
她趴在地上,还想伸手去够那件袄子。一个禁军把袄子踢到墙根底下。
老人爬了两步,又停下,把脸贴在地上,后来是邻居一个胆大的妇人出来,把袄子捡起来塞回老人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