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墨离。墨家的墨,离别的离。
这名字是师父给我取的。
墨家收留的孩子,一律都姓墨。至于这个离,取自离乱的离。师父盼我可以挣脱乱世,得几日安稳太平。
年少时我只觉得这名字不错,唯独笔画繁复,写起来十分费劲。
我是墨家巨子的关门弟子。上面还有个师姐,叫墨芷,比我大两岁,是师父的女儿。
她总叫我小木头,说我性子闷,话少,一心扑在机关上,能坐一整天。
那年冬天,我十六岁,正给一个木蝴蝶装最后一段竹簧。这蝴蝶翅膀能收能展,肚子里的机关拨一下,它就能在天上盘旋三圈才落下。我想让它飞四圈,一直在调。
“小木头!”人没进门,师姐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师父叫你过去。”她说道,“秦国的使团又来了。”我抬眼,手中依旧捏着那枚竹簧:“上回不是刚来过?”
“上次是来求取弩机图谱,这一回……”她微微一顿,神色沉了几分,“我路过前殿,听见里面吵得厉害。”
我低下头,将竹簧归位装好,没有接话。我不爱听这些朝堂往来。
“你怎么不说话。”师姐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脑勺上,“满城都在议论这件事,也就你,只顾闷头摆弄你的木蝴蝶。”
“师姐。”我开口,“去年冬天,你说想要一只会飞的蝶儿。”
她愣住,看着我:“那不过是随口一说,我自己都忘了……你竟记了半年?”
片刻之后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好似把整座机关城的灯火都盛在了眼底。
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做好了记得先拿给我看。快走,师父还在等着。”
师父安坐那把坐了几十年的木椅,面前摊开着一卷帛书。他头低垂着,指尖抚过帛书上的“秦”字,力道很重,仿佛要把这字擦掉。
“师父。”我和师姐一同行礼。
师父抬首,眼内布满血丝。向我招手,要我靠近案前。
“秦国此番索要的交出全部图谱。”
师父的声音像是老了十岁。
“那时候我们满心以为,助秦人扫平乱世,便可换来四海安宁。”
师父道:“墨家匠人随秦军而行,造云梯,铸连弩,打造一座座攻城塔。六国城墙相继倾覆。”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
“六国尽灭,天下一统。可秦人很快就察觉到隐患。”
师父翻过帛书,背面布满细密的弩机拆解图样。
“这威力无穷的武器图纸,还掌握在墨家手中。始皇帝要的是,世间杀伐利器,只能握在帝王一人手里。墨家不单有图纸,我们有匠人,有机括秘术,有守城之法。只要墨家还在,这份力量便不受他们控制。”
“师父,不行我们走吧!天下之大,总能寻得安身之地!”我说道。
“走?”师父淡淡一笑,笑意里满是悲凉,“今日秦国使臣的条件很清楚。交出全部图谱,解散墨家,巨子赴咸阳朝见。好听是面圣,可古往今来,六国君主去往咸阳,几人得以生还?”
师姐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服:“机关城建了百年,机关重重,城门一闭,便是千军万马也未必攻得进来。他秦军若真敢来,就让他们来试试。”
那一夜,机关城的烽火冲天而起时,我还在睡梦中。
梦里的木蝶振翅升空,稳稳盘旋,一圈,两圈,三圈……终于飞出了第四圈。
是师姐硬把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走!”她将一把短剑塞进我掌心,催促道。“去西墙暗室,师父在那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