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会稽

沧墨 熊宝在此

第二天,他开始教我听。

天还没亮,乱葬岗里黑得什么都看不清。

赵远让我闭上眼睛。

“听。”

我听见风吹草叶的声音。

“还有呢?”

“虫子。”

“还有。”

我仔细听了一会儿。

远处似乎有水声。

“河?”

赵远没说对,也没说错。

“现在,告诉我东边有人没有。”

我屏住呼吸。

风从东边吹过来,草叶一阵一阵地响。

我听不出来。

“有。”

赵远说。

“几个人?”

我摇头。

“两个。”

我睁开眼。

不远处的坟包后面,果然站着两个人。

“怎么听出来的?”

“脚步。”

“错。”

赵远指了指草。

“一个人走,草是一种声音。”

“两个人走,草又是另一种声音。”

“你听见的不是脚步。”

“是脚步让周围的东西发出了声音。”

我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我没有去听脚步。

我听风,听草,听衣角被风吹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才发现,那片草里的风声,和周围不一样。

有人在里面。

赵远这才点了点头。

“耳朵比眼睛可靠。”

他顿了一下。

“尤其是晚上。”

几天后,他才把袖弩交给我。

那是一把短小的弩,藏在衣袖里,机括很轻。

“十步。”

他把一个草人挂在树上。

“十步之内,指哪打哪。”

我抬弩。

第一箭偏了。

第二箭擦着草人的肩膀过去。

第三箭就扎进了旁边的树干。

赵远看着我。

“你以前拿过这种东西?”

“我做过。但我没练过准星。”

“那就对了。”

他把弩拿回来,重新塞进我手里。

“袖弩不是剑。剑出手之前,你有很多机会。弩只有一次。”

我没有说话。

“别盯着目标的脸。”

“那看哪里?”

“看你要让它停在哪里。”

他指了指草人的胸口。

“手稳,呼吸慢。扣机括的时候,别想着箭会不会中。”

“那想什么?”

赵远咧嘴一笑。

“什么都别想。”

“想得越多,手越抖。”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每天清晨都去乱葬岗。

白天练潜行,夜里练听。

袖弩射不中,就继续射。

十步不行,就退到十五步。

十五步不行,再回十步。

赵远从不夸我。

有一次我一箭正中草人的眉心,他只是走过去,把箭拔下来。

“运气。”

第二箭又中。

“还是运气。”

第三箭射偏了。

他哈哈大笑。

“看吧,我就说是运气。”

我气得把弩扔给他。

他却把弩塞回我手里。

“刺客最忌讳觉得自己厉害。”

“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厉害,什么时候就该死了。”

我看着他,没有反驳。

那时候我才慢慢明白,赵远教我的并不是怎么杀人。

他教我的是,如何藏住自己的踪迹,如何在被人发现之前找到退路的前提下的一击。

项梁是在半个月后来的。

他是楚国旧贵族,个子高大,说话带着楚地的口音。他来的时候带了二十个壮汉,说是“借给

张先生使唤”。

“张良这小子,胆子大。”项梁灌了口酒,“我项梁别的不服,就服胆子大的人。”

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你也是来刺秦的?”

“嗯。”

“多大?”

“十八。”

“十八就敢来刺秦?”项梁咂了咂嘴,“我有个侄儿,叫项羽,跟你一般大。那小子,力气大得不像话,能抱着半人高的石锁满院子跑。

就是脑子一根筋,我教他读书,他读不进去,就知道抡石头。

你要是见了他,你们俩兴许能聊到一块儿去。”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项羽。

冬至将近,张良把我们都叫到宅子里,关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