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想到单总,那个之前让她觉得很是有些顺风顺水的,似乎有小道摆在其面前。刚来了也就是几年不到,不过一个合同期左右,升了几级,该有的都有,包括很难得的独立办公室。在这个年龄段来上班,谁不想有个独立办公室。熙熙攘攘地挤在大排档,终究是不像。她觉得人的欲求是不是真的就那么无止境。要是她有独立办公室,妥妥帖帖地来上班,认认真真地做事情,不做它想。只可惜自己工作十几年都不曾碰到过办公室的边。瞬间,她想到那个年轻的高管,那可是比单总还要快,年轻个十岁左右,几乎有一轮,却那么轻巧地把握住独立办公室,搬进去,拿个热水壶来打水,左顾右盼,明眸善睐。她想着有些斯文的女子,何曾做出那种无辜的神态,却是有些弄姿。但那点姿色,不过是年轻一轮所至。她再想到雷总的惯常逢迎姿态,未说话,先把脸凑过去。心里多少有些不齿,但想到这些何曾受过组织架构调整的磨,不知自己怎么去面对新一轮的调整。年底快到,自己这个年龄段,她不想再往深处多揣测什么,只是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红茶。
III
下班后,皮探长没有动。他坐在座位上想着什么。桌上放着金枪鱼三明治,他在饮食习惯上可以说是一个有点懒惰的人,只要发现有美食符合自己的胃口,就懒得换,一直吃下去。这和他在工作和其它方面的游刃有余、精明老练倒是不怎么相符。事实上,他喜欢吃的东西太有限,基本上就那么几个。
时间已经步入暖冬,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十分的暖和。他坐在那里想做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不是那么轻易做,因为定下来就不会再变。有的时候,下定决心需要几年的时间,但还有一些时刻,或者只要一杯咖啡,或是洗衣服,散步,很快就会做出一个重要的实践。
想到就去做,这也算是对自己在这个冬日的款待。
半小时后,皮探长拿着一打榴莲酥和几个面窝出现在她楼下的大厅。
大厅里懒洋洋的,暖气肆意地开着。沙发的旁边放着一个小茶几,上边摆着两本杂志。再过上一个月,就会有节日的感觉。
阿溪看到消息,她穿上大衣就出门。虽然心里不知道会是什么,但没有发展,没有起色,黯淡的职业生涯已经让人的意志在消沉和不消沉之间打磨太久,她还是控制住自己的心情,甚至内敛的气质都比以往更多些。
因为已经有些时间没有看到过皮探,她心里很清楚地知道几乎是两条平行线,其实皮探长更多的走在上升态势,她自己,毛四十,也不想再升起概率不大的希望,然后又放下希望。
话虽如此,她还是穿着熨烫的大衣,围着一块暖和的橙色围巾,走进大厅。屋里没有饮料,不然她还会给对方拿个饮料过来。
她点点头,坐在桌边。接过那包榴莲酥和面窝。
虽然都没有说话,但也不显得很尴尬。因为实在是太适度,这两人在几轮磨合中,对于彼此的性格和做事很是清楚,但事实上却不是太相熟。按照往常,应该是握手之后,各自走在不同的职业态势,都市精英和基层的员工,如无心,似乎也没有必要接触,也再没有接触面。
如果阿溪是个高管,那么他们或者会比较合适。至少都在所谓城市精英的层面,互通有无,资源对等。但不是,阿溪自认捉襟见肘,没有办法去应付过来。所以她也就没有说什么,显得主动或者是冷漠,都不是很适合。她只好把眼睛看往榴莲酥,倒是很美味。
字斟句酌,皮探长还是谨慎地开口。
他很稳妥地说:“两周没有碰面,因为有很多事情要收尾。现在过来看看。”
阿溪又点点头,有没有见面都是很自然的事情,因为的确如果没有合适的主题,也没什么特别的要说。她又不是很善于打点,接话更不是必备才能,所以就无可无不可地。
她说:“你在哪里买的面窝,看起来很不错。”
皮探长说:“出来时看到买卤豆干的摊子正准备收摊,还有点面窝,以前小时候早饭经常吃,觉得还可以。”
她发自内心地说:“谢谢,我做的茶叶蛋也还可以,下次提前告诉我,给你煮半打茶叶蛋。”
的确如此,她屋里有八角、桂皮,这些柴米油盐倒是都有。
皮探长点点头,他转入正题,这次就算是字斟句酌,说得再稳妥,也不怎么好听。
“听说你们公司年底又要组织架构调整?感觉还好吧?”
她本来想说“我为鱼肉,如之奈何。”这几个字几乎已经到嘴边,但觉得把自己说得这么被动,没什么意思。她哪怕事实上的确如此,也还是想有点起码的体面。
所以没有办法回答得很好,她只好说:“还不知道,估计领导层先知道,消息然后才能传到基层员工。”
皮探长不置可否,他反正也没有在公司上过班,没有什么深的感悟。有的只是升职所带来的稳妥和日益精英的气质。近千块的咖啡色皮鞋低调妥帖。他简单地说:“我只是想到——”然后把后边的那句话吞进肚子,他本来想说:“你就要四十岁怎么找工作。”
她知道他是好意,不然冬夜过来是为的什么。她的心跳略有点加快,可能是没有喝茶,如果这里有杯热茶,该有多好。她抬头看皮探长,这是要说什么,是哪个点?
皮探长咬咬牙,还是要说,他不知道自己操的什么心。
他故作平淡地说:“我觉得,你做这个工作,也不会是个长久之计。这么多年来,如果要升职,是不是早就升;如果要给你机会,也不会拖这么久。”
“但是,我觉得你很不错。那么,我现在手头没有什么钱——”
她想把一本正经、老老实实的气氛简单化,只是说:“你是要问我借钱?我看上去像是很有钱?”不过她的那块橙色围巾倒也是货真价实。
皮探长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说:“你看你在这里上班,没有什么发展,想必薪水也不是很多。我们开个事务所?你喜不喜欢?”
她看着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接,显得自然些。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其实你很有推理能力,完全可以做些事情。不然就算你在这个公司可以再做十几年,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嗯,员工。也没有识别到你的价值。”
她只好说:“那你是比较赏识我的工作能力?之前没有碰到过,谢谢你的好意。”
皮探长说:“薪水Double,职位高端。怎么,你不想试试?”
她心里想,我都毛四十。有的事情要比事业更重要。但这话只能说给自己听。又想到工作的确不是很有安全感,攒不下几个钱,十几年来,一筹莫展。
“是什么职位?”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首席?首席好不好听?”
她说:“反正不要总监,我一直没有当上总监,所以不要做总监。”
他们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皮探长又说:“上次吃的红烧牛肉面很不错,我们周末一起吃。”
晚上的路灯闪烁着橙色的光,温暖又妥帖,好像真正的安全感不期而遇,从天而降。
她看着他的身影,觉得有些亲切。她没有几个钱,其实也没甚前途,工作也是无可无不可,冷板凳坐足,面对其它的偏好,总有些尴尬。有人可以看到她的价值,总是值得肯定的事情。
回到家中,面窝还是热的。
然而第二天起来后,她却有点摇摆不定,心事在梦中被放大。
她梦到那人沉稳、妥帖的脸。是什么事情,隐隐约约的记不起来,只是好像很熟悉。
她想起来以前有次坐在餐厅窗边吃饭,看着对方慌慌张张从包厢里跑出来,不同于平常的稳妥,仔细看原来餐厅服务员以指引为由头,贴着走,故此引起不适,以很快的速度跑掉。
又想到公司领导因为很有点钱,所以被旁人惦记的时刻很多,如果碰到有勇有谋的,装作浑然不知,直贴过去,那有什么办法。领导在这方面多少是有运气的。如此老练,在这些时候却让人担心。真不知到底是老辣,还是脆弱。
她再想到自己这个工作,虽然没有得到什么发展机遇,但也是实实在在吃过十几年的饭。稳稳妥妥地走过这些年,虽然没有几个钱,但终归是可靠的。自己到底要不要说走就走。
她也不知道,有些拿不定主意。但想着那个跑得很快的沉稳妥帖的身影,心里却有些踌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