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维也纳,1907

因此,他预先准备的原创作品集中,没有雅克船长,没有《加勒比海盗》,没有任何索雷尔作品中的人物。

他要让自己的来路完全消失。

考试当天,113名考生挤进学院的试画室。

监考人宣布,第一轮为现场构图,考生须在3小时内依照指定题目完成试画。

黑板上列出的题目包括宗教人物、圣经场景、冬天、喜悦、月光等。

纸张由学院发放,不得使用预先画好的草图。

阿道夫选择了“月光”和“该隐与亚伯”。

他不敢采用自己最熟悉的画法,而是把“月光”处理成一幅安静的古典风景:

废墟位于远处,披斗篷的人背对观看者,天空与地面保持学院习作中常见的比例,具有某种静穆之美。

“该隐与亚伯”则采用三角构图,他反复修改,努力使画面上的两具身体像凝固而永恒的雕塑,而不是像快动起来的样子。

三小时结束时,他相信自己已经把常年临摹连续图画书留下的痕迹遮盖得一干二净。

当天傍晚,第一轮结果贴在学院门厅,113人中有33人被淘汰,而他的号码被留在晋级名单上。

这份结果使他迅速恢复信心,看来教授们没有看穿他从哪里学会构图。

第二轮要求提交事先准备的原创作品。

阿道夫带去的全是学院喜欢的题材:水彩建筑、古典废墟、乡村教堂、几幅头像习作,以及两幅模仿历史画构图的原创场面。

一幅画画的是十字军离开城门,另一幅画士兵在冬夜返回家乡。

评审室里坐着几名教授,克里斯蒂安·格里彭克尔负责主持,阿洛伊斯·德鲁格是普通绘画学校两位主任之一。

最初几张建筑水彩得到了承认,教授们觉得他画窗户、拱门和屋顶时很有耐心,透视也不算差。

但到了“十字军出城”,德鲁格把画留在桌上,又将“士兵归乡”和一幅宗教场面并排放到旁边。

“您很谨慎,希特勒先生。”他忽然说,“一个‘格子’都没有,同一个人也只出现了一次。”

阿道夫的心向下一沉。

德鲁格指着十字军身后的城门:“可惜,即使如此,你画里‘连续图画书’的味道也从颜料里飘出来了!”

阿道夫慌忙给自己辩解:“这只是一幅历史画习作,教授先生,我……我没有……”

“历史画?我承认您掩盖得不错,但还不够。”德鲁格说,“举剑的丈夫、捂脸的妻子、伸手挽留父亲的孩子……

虽然你把他们放在了一个画面里,但每个人的构图都是独立的,动作也带有引导性。”

另一名教授拿起那幅宗教场面,端详片刻,笑了一声:“要是把您的圣徒画送去廉价周刊,制版工们大概会很喜欢。”

屋里有人低声笑了,阿道夫涨红了脸。

德鲁格用手指点着“士兵归乡”:“您的画总想把观看者的视线引到下一个动作去,整幅画的人物总在蠢蠢欲动的状态中。”

阿道夫急忙说道:“动作之前的瞬间最有力量,索雷尔说过……”

“终于说到索雷尔了!”德鲁格打断了他,像是就等着他说出这个名字。

“先生,您是想来维也纳美术学院学习当一个画家,还是想去巴黎给他那个廉价的印刷厂当一名画画的工人?

恕我直言,您可能更适合后者——这些画明显都更具有‘那里’的特征。题材会骗人,线条、构图和色彩不会!”

这些话噎得阿道夫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格里彭克尔翻完最后几张画,在登记表上写下评语:“人物与头部练习不足,画风轻浮,不适合严肃的历史画训练。”

……

两天后,结果出来了,只有28人获得维也纳美术学院当年的入学资格。

阿道夫走在街上,回头看了一眼学院正门,忽然觉得自己离这座建筑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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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阿道夫回到林茨,维也纳没有承认他的才华,巴黎也仍没有来信。

克拉拉没有责怪他,疾病使她连长时间说话都十分吃力,只问儿子明年是否还要再考。

“当然。”阿道夫回答,“他们第一次只看见了他们想看见的东西。”

……

这位母亲在12月21日去世。办完葬礼以后,阿道夫已经失去继续留在林茨的所有理由。

1908年初,他带着剩下来的钱再次前往维也纳,租下更便宜的住处,准备参加秋季考试。

他每天上午画头像和石膏像,下午研究人体,晚上整理、修改作品。

德鲁格的嘲讽始终留在他耳边,为了摆脱所谓的连续图画书的特征,这一次他没有带上任何一本和索雷尔有关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