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5章 她说她叫莫晓莹莹

休息室里的挂钟敲了四下。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每一声都像小锤子敲在贝贝心口上。窗外展厅的喧哗声一阵一阵传过来,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扩音器里放着欢快的江南丝竹。那些声音隔了一堵墙,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风。

贝贝站在茶几这边,手指攥着桌沿,攥得指节发白。她盯着桌上那块拼好的玉佩,鸳鸯交颈,同心永伴,八个字她只认得一半——“同”和“心”认得出,“永”和“伴”是养母教的,但连在一起的意思,她今天才真正明白。

同心永伴。是两个人,一条心,一辈子不分开。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沙发上坐着的那个女孩。藕荷色旗袍,珍珠耳环,头发烫着沪上最时兴的波浪卷。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连鼻尖上那颗浅浅的小痣都长在同一个位置。

“你叫莫晓莹莹?”贝贝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哑。

“嗯。”莹莹点头,手指还绞着那块皱巴巴的手帕,“你呢?你全名叫什么?”

“阿贝。养父姓莫,养母说捡到我的时候玉佩上有个‘贝’字,就叫我阿贝了。”贝贝顿了顿,“所以我也姓莫。”

这话一出来,齐啸云的眉头动了一下。

三个姓莫的人,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世上不会有这么多巧合。

莹莹站起来,走到茶几这边,在贝贝面前站定。她比贝贝矮了半个指节,但她穿的鞋子跟更高些,两个人站在一起,几乎是一般高。近看更像——睫毛的弧度、嘴唇的棱角、甚至紧张时鼻翼微微翕动的样子,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你小时候,”莹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在哪里长大的?”

“江南。青鱼镇。水边上。”

“养父母是做什么的?”

“打鱼的。我爸叫莫老憨,我妈姓周,镇上叫她周婶。”

贝贝答得很干脆。她不觉得打鱼是什么丢人的事,养父的手虽然粗糙,但那双手把她从码头抱回家,一口粥一口粥喂大的。她能有今天,能站在沪上的博览会上拿金奖,靠的全是那双手撑起来的家。

莹莹听了,眼圈又红了。

“你吃苦了。”她说。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着谁。然后她伸出手,去握贝贝的手。握住了,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是被绣花针磨出薄茧的手,一只是被算盘和钢笔磨出薄茧的手。茧的位置不一样,但摸上去的触感是相同的——都是吃过苦的手。

“你也吃了苦。”贝贝说。她从林晓口中听过莫家的事——二十年前莫家败落,林氏带着莹莹从深宅大院搬到贫民窟,从锦衣玉食变成吃杂粮糊口。这些事莹莹一个字都没提,但她都知道。有些苦不用说,看一眼就懂了。莹莹那双眼睛里的沉稳和早熟,不是一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千金小姐该有的。

齐啸云往后退了两步。他靠在窗边,抱着手臂,看着这两个女孩。他的表情很克制——眉头微蹙,嘴唇抿着,一只手的手指在另一只手的袖口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认识他这么多年的人都知道,他敲袖口敲得越快,脑子就转得越快。此刻他的手指敲得飞快。

他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二十年前莫家双胞胎中的一人被乳娘抱走,乳娘回来说孩子夭折了。现在看来“夭折”是假话。乳娘说了谎。

第二件:如果说谎,是谁让她说的?为什么?

“阿贝姑娘。”齐啸云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的,“你养父母有没有提过,当年在码头捡到你的时候,除了玉佩,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贝贝想了想:“还有一个襁褓。蓝底白花的,养母说料子不错,不像穷人家的东西。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蓝底白花的襁褓。莹莹猛地抬起头。林氏跟她说过——莫家败落的时候,她刚满月,用的就是蓝底白花的襁褓。那是莫隆特意从苏州定制的,两个女儿一人一条,花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