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5章 她说她叫莫晓莹莹

一条襁褓在莹莹这里,压在箱底,林氏年年拿出来晒。

另一条襁褓,本该在贝贝那里。如果二十年前没有人把她抱走。

“那个襁褓,”莹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那里也有一条。一样的。蓝底白花,苏州定制的。”

休息室里又安静了。比之前更安静。连窗外展厅的喧哗声都好像在某一刻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三个人站在房间里,耳边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咔嗒,不紧不慢。

贝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是粉色的,指腹上全是针眼,那是三个月赶绣《水乡晨雾》留下的。她想起养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腿上缠着绷带,脸上没有血色,却还硬撑着笑,说阿贝别担心,爸没事。她想起自己揣着玉佩和几件衣裳坐上乌篷船离开青鱼镇的那个早晨,水面上的雾又白又厚,养母站在码头上一直挥手,挥到手都抬不起来了还在挥。

她来沪上是为了挣钱给养父治腿。她从没想过要来找什么亲生父母。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你还有一个妹妹,你还有一个家,你的一切都是从一场阴谋里被偷走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事实。

“乳娘。”贝贝忽然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当年抱走我的人是乳娘。她一定知道为什么。”

莹莹点头:“我知道她住在哪里。娘这些年还和她有来往,逢年过节会送东西去。”

“带我去见她。”

莹莹看了齐啸云一眼。齐啸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从窗边走过来,拿起茶几上的玉佩递还给贝贝。他的动作很慢,把玉佩放进贝贝掌心,然后合上她的手指,让她攥紧。

“玉佩收好。这是你父亲给你的。”他说。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至于乳娘那边——我陪你们去。但先不要声张。这件事背后如果有人,声张就是打草惊蛇。”

贝贝抬头看他。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这个男人——确切地说是第二次。上一次在弄堂口,他帮她追回了被偷的钱袋,她只顾着道谢,没仔细看他的脸。这一次她看清了。浓眉,深眼,鼻梁很直,嘴唇线条分明却不算冷硬,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对方,不躲闪,也不咄咄逼人,是一种经过训练的沉稳。

“你是齐家的人?”贝贝问。

“齐啸云。”

“我知道你。养母说过,莫家和齐家有婚约。”贝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婚约是和谁定的?”

齐啸云没有立刻回答。莹莹的手指又不自觉地绞紧了手帕——这个动作没有逃过贝贝的眼睛。

“和你。”齐啸云说,“婚约是莫家贝贝和齐家长子定的。”

贝贝垂下眼睑。

她想起养母说过的话——“阿贝,你要是找到亲生爹娘,说不定还有一桩好姻缘等着你呢。”那时候她只当是笑话听。她一个渔家女,哪来的什么好姻缘。可现在这桩姻缘就站在她面前,穿着裁剪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说着笃定而克制的话。而她的妹妹,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在这个男人身边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婚约的事,以后再说。”贝贝把玉佩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先去找乳娘。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莹莹一眼。

“不管查出来什么,”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江湖人的爽利,“你是我妹妹,这件事变不了。我阿贝认了。”

莹莹站在沙发前面,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往下掉。她哭了,但嘴角是翘的。像是攒了二十年的眼泪,攒到这一天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流出来。

齐啸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没说话。莹莹接过来擦了擦眼角,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让贝贝差点也掉眼泪的话。

“我有姐姐了。”

弄堂深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窄巷子里只有两边窗户透出来的昏黄灯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反出幽幽的光。贝贝走在最前面,步子快而稳,脚底板拍在石板上啪啪响。这种弄堂她熟——跟青鱼镇的巷子差不多,窄、挤、到处晾着衣裳和咸鱼,空气里混着煤炉和洗衣皂的味道。她穿过这种巷子走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撞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