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九月初五,徐州。
这座南北要冲、运河枢纽,经历了八月的兵火后,正在艰难恢复生机。城墙上弹痕犹在,街道上废墟未清,但市集已重新开张,行人往来,脸上少了些惶恐,多了些期盼。
原徐州知府衙门,如今成了北伐前线的临时帅府。杨震站在正堂门前,望着院中那株幸存的银杏。秋阳透过金黄的叶子洒下斑驳光影,他心中却无暇欣赏——三日后,豫国公将亲临徐州,召开北伐前最重要的军事会议。
“提督,”亲兵匆匆而来,“济南快马送来的户籍册、田亩册,还有……降官名册。”
杨震接过厚厚几摞册子,随手翻开济南降官名册。上面密密麻麻数百个名字,有原明朝降清的旧官,有清廷新委的汉员,也有满人佐领。每个人名后都附有简要评注:“家眷在京,可用”“贪酷,当惩”“通晓河工,可用”……
“陈启元到了吗?”他问。
“已在二堂等候。”
杨震转入二堂,陈启元正伏案整理文书。这位年轻的劝农司主事,如今已是江北新政的实际推行者,数月奔波让他清瘦不少,但眼神更加明亮。
“陈主事,山东新复,百废待兴。豫国公三日后到,我要一份详细的施政方略。”杨震开门见山。
陈启元早有准备,递上一份文书:“下官已草拟《山东善后方略》。首要三事:一,赈济灾民。今夏山东大旱,加上战乱,灾民恐超三十万。需立即开仓放粮,设粥厂百处,同时以工代赈,疏浚河道,修复道路。”
“粮从何来?”
“江北今秋番薯大熟,可调百万石北上。另,海路从江南运粮,走登州、莱州登陆。”陈启元胸有成竹,“第二,清丈田亩。山东藩王、勋贵田产,逃亡士绅田地,皆收归官有,分给无地流民。每户授田二十亩,三年免赋。”
杨震点头:“第三呢?”
“第三,安置降军。”陈启元神色凝重,“山东绿营降兵逾三万,若处置不当,恐生变乱。下官建议:汰弱留强,选精壮万五千人编入新军,余者发给路费,遣散回乡。但需严防溃兵为匪。”
“就按此办。”杨震拍板,“豫国公到前,先把粥厂开起来。告诉百姓:朝廷回来了,不会饿死一个人。”
“是!”
九月初八,徐州城南十里,旌旗招展。
朱炎亲率三千禁军,抵达徐州。他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设营——这是向全军表明,北伐在即,主帅与将士同甘共苦。
中军大帐内,诸将云集。杨震、万元吉从武昌星夜赶来,郑森从江阴溯江而至,玄青道长从汉中辗转而来,李定国从川东东进,甚至连云南沐天波都派了长子沐忠显作为代表。
帐中济济一堂,除了这些统兵大将,还有徐光启、薄珏、宋应星等文臣匠师。这是大明复兴以来,最盛大的一次军政会议。
“诸君,”朱炎立于帐中,声音沉稳,“八月大捷,赖将士用命,百姓同心。然北伐大业,方启其端。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定方略,一举定鼎中原。”
他走到巨大的北方舆图前,手指从徐州一路向北,划过山东、河北,停在京师位置。
“我军现势:江北已定,山东新复,湖广尽收,川陕在望。而清军,多尔衮退守北京,八旗主力尚存,蒙古诸部观望,朝鲜态度暧昧。”朱炎环视诸将,“下一步,该如何走?”
杨震率先出列:“国公,末将以为,当乘胜追击,直取北京。如今我军士气正旺,而清军新败,军心涣散。若待其喘息,恐生变数。”
万元吉却有不同意见:“杨将军所言虽是,然我军连战数月,兵疲马乏,粮草转运艰难。且北京城防坚固,当年袁崇焕守宁远,皇太极十万大军围攻数月不下。若顿兵坚城,师老兵疲,清军援兵四集,反为不美。”
“万将军多虑了。”郑森道,“如今非崇祯年间可比。我军水师已控江海,可运兵运粮;火炮之利,远胜当年;更兼新复之地推行新政,民心归附。强攻北京,并非不可。”
众将争论之际,玄青道长缓声道:“诸位将军,贫道有一言。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北京虽是要害,然清之根本,在八旗,在关外。若只取北京,八旗退守辽东,仍是心腹大患。”
帐中一静。这话说中了要害——满清真正的根基,在关外白山黑水之间。
朱炎赞许地看了玄青一眼,这才开口:“道长所言极是。北伐非只取北京,更要犁庭扫穴,永绝后患。故我意,分三步走。”
他指向地图:“第一步,今冬巩固新复之地,推行新政,收拢民心,积储粮草。同时,遣使联络蒙古诸部,分化瓦解;派水师至朝鲜沿海,迫其表态。”
“第二步,明年开春,三路北伐。”朱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三条线,“东路,杨震率江北新军,出山东,攻天津,切断漕运,威逼北京。”
“中路,万元吉、李定国率湖广、川军,出河南,取真定,断北京南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