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三年,五月十六,辰时。
太原行营府的书房里,赵旭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墨已研好,笔已蘸饱,他却迟迟没有落笔。
李二狗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打扰。他知道枢密使在做一件大事——一件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事。
赵旭望着那张宣纸,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太原城头的烽火,幽州城下的血战,汴京朝堂的唇枪舌剑,泉州港的漫天火光。姚古临终前的那句“没给西军丢脸”,王贵挡在他身前时那最后一眼,苏宛儿信纸上被泪水晕开的字迹,帝姬在风雪中策马追出城门的背影……
三年了。
三年前,他刚穿越到这个时代,还只是个在汴京靠小发明谋生的宗室子弟。如今,他已是枢密使、太子太傅,手握北疆八万大军,名震天下。
可这一切,都要在今天画上句号。
他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臣赵旭谨奏……”
笔锋稳健,字迹端正。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尽全力,仿佛要把这三年的一切都写进这封奏疏里。
他写靖康元年太原之战,写将士们如何在缺粮少械的情况下血战八十三天;写靖康二年幽州保卫战,写如何用火器焚毁金军粮草;写靖康三年泉州之役,写王贵如何以身为盾护他周全。
他写新政的成效,写北疆百姓如何从食不果腹到安居乐业;写海贸的意义,写泉州港如何从废墟中重建;写火器的改良,写新军的编制,写边防的部署。
最后,他写道:
“臣本宗室疏属,蒙圣上不弃,委以重任。三年来,臣殚精竭虑,未尝敢有一日懈怠。今北疆初定,海波渐平,新政已入正轨,将士皆可独当一面。臣自知福薄,兼有重伤在身,恐难再为朝廷效力。伏望圣上恩准臣辞去枢密使、北疆经略使等职,归养山林,以终天年。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落款:臣赵旭顿首再拜。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封奏疏上。墨迹未干,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二狗。”他唤道。
李二狗推门进来。
“派人将这封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往汴京。”赵旭将奏疏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李二狗接过奏疏,手有些抖:“枢密使,您……真的决定了?”
赵旭点头:“决定了。”
“可是……”李二狗还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赵旭看着他,轻声道:“二狗,你跟了我多久了?”
“三年。”李二狗声音发涩,“从渭州组建靖安军开始,属下就跟在您身边。”
“三年了。”赵旭笑了笑,“这三年,你从一个普通士兵,做到了亲兵队长。王贵走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左右手。我要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李二狗“扑通”一声跪下:“枢密使!属下……属下想跟着您!”
赵旭扶起他:“二狗,你听我说。我这一走,不是去享福,是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过最普通的日子。那里没有战功,没有升迁,只有日复一日的读书、劳作。你还年轻,应该留在军中,建功立业。”
“属下不要建功立业!”李二狗眼眶通红,“属下就要跟着枢密使!王大哥临终前,把您托付给我了!”
提到王贵,赵旭沉默了。
良久,他拍拍李二狗的肩:“好。那你就跟着我。不过,要等我把你安排到合适的位置上——先跟我走,等安定下来,你若还想从军,我再帮你安排。”
李二狗重重点头。
午时,行营府议事厅。
赵旭把周忱、马扩、陈规、种浩四人请来。帝姬也在座。
“诸位,”赵旭开门见山,“我已向朝廷递了辞呈。辞去枢密使、北疆经略使等职。”
众人大惊失色。
“枢密使!”马扩霍然站起,“这是为何?金人还没退,北疆还需要您!”
“金人已经退了。”赵旭平静道,“至少这几个月,他们不敢来。”
“可是……”种浩急道,“就算金人退了,新政呢?海贸呢?没有您坐镇,这些事谁来管?”
赵旭看向周忱:“周忱,你跟了我两年,新政的账目、粮草的调度、官员的考察,你都熟悉。从今往后,北疆内政的事,你来管。”
周忱愣住了:“枢密使,我……我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你行的。”赵旭打断他,“你有帝姬做靠山,有张叔夜、李若水这些人在朝中支持,只要不贪不占,秉公办事,没人能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