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手里都拿着手电筒。
光柱在夜色里交错晃动,把巷口照得忽明忽暗。
路灯下能看到几个人影在老酒厂方向快步走着。
有人在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满仓叔的呼吸还没喘匀,呼出的白汽在路灯下凝成一团团雾气。
他的脸被冷风刮得通红,但眼睛里的光比路灯还亮。
“卿云,出事了,妞妞你还记得吗?”
周卿云闻言点点头。
妞妞他当然记得。
那可是他和满仓叔从隔壁村硬生生救到酒厂的可怜人。
满仓叔看祖孙俩可怜,就在老酒厂腾了间空房让她们住着……
房子不大,但收拾干净了能住人。
有炕有灶,比她们在隔壁村寄人篱下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奶奶平时给酒厂的工人缝补衣服、洗洗涮涮赚点零钱。
老人家针线活好,补出来的衣服针脚细密。
工人们都愿意找她。
妞妞就在村里的小学读书,成绩好得很。
上次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
满仓叔拿着她的成绩单在村委会上念了好几次。
前几天周卿云从上海回来以后,还特意去老酒厂看过她们祖孙俩。
带了些年货还有给妞妞的新文具和奶糖。
妞妞当时坐在奶奶旁边,两只手捧着那盒文具。
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井里捞出来的星星。
她奶奶坐在炕沿上。
一边推辞说“周总你太客气了”一边把腊肉往灶台上面挂。
动作已经很迟缓了……
老人家快八十了。
周卿云跟她们聊了一会儿。
奶奶说今年不想回原来的村过年。
就在白石村挺好,村里人待她们亲。
妞妞在这里上学也开心,每天放学回来都叽叽喳喳地跟她讲学校里的事。
周卿云说那就留下来过年,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满仓叔。
老人笑着摆摆手说“够了够了,酒厂发的年货都吃不完,再拿就放坏了”……
她指了指墙角那堆米面油。
语气里带着苦了一辈子,终于被命运善待的幸福。
“妞妞奶奶走了。”
满仓叔的声音在寒冷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刚吃过年夜饭,老人家看了会儿电视……”
“没多久就说累了,去床上躺一会儿。”
“妞妞守到春晚结束,想去叫奶奶起来看烟花,才发现……人已经走了。”
“村里的赤脚医生过来看过了,说老人家走得很安详。”
“是寿终正寝,没遭罪。”
“可能是心脏的问题,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就走了。”
“她这辈子吃了那么多苦,最后这一段路反倒是最轻松的……”
周卿云站在院门口,冷风从巷子里灌过来。
他一句话也没多说,转身走进屋里。
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厚棉大衣披上,拿起放在门边的手电筒。
对母亲说了句:
“妈,老酒厂那边出了点事,妞妞的奶奶走了,我过去一趟。”
母亲正在灶房里揉面,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多问。
只是点了点头说“去吧”,声音很轻。
眼神里有着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之后才会有的、沉默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