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来贺,不是怕朝廷,是想跟朝廷一起过。”韩熙载说,“以前来贺,是怕打;现在来贺,是想谈。”
小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韩大人,”他忽然问,“太傅在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他这辈子,最想看到什么?”
韩熙载想了想。
“说过一次。”他说,“那是安民坊刚办起来的时候,太傅去巡视。回来路上,他忽然说:‘熙载啊,老臣这辈子最想看到的,不是天下归一。’”
“那是什么?”
“是有一天,开封城的百姓,不认识老臣是谁。”
小皇子愣住了。
“不认识他?”
“对。”韩熙载说,“太傅说,不认识他,说明规矩已经长在人心里了。有没有他,都一样。”
小皇子沉默了很久。
“韩大人,”他说,“现在离太傅说的那一天,还有多远?”
韩熙载想了想。
“殿下,”他说,“专利司门口那个孩子,不认识太傅。”
“他只知道‘天下通商税则’这几个字,不知道这几个字是谁定的。”
“这就是太傅想看到的。”
巳时,专利司。
周恒正在整理新年第一批案卷。
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李贵,一个是张横。
“周主事。”李贵躬身,“小人是来办事的。”
周恒认得他——冀州那个铁匠,罚了一千零八十贯的那个。
“办什么事?”
“申请专利。”李贵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小人改良了一种新锅,铸铁掺了草原人教的锡,薄了三成,还耐用。”
周恒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
“这锅……锅底是弧的?”
“对。”李贵说,“弧底受热匀,不糊锅,还省柴。草原人煮奶茶好用,中原人熬粥也好用。”
周恒点点头。
“技术说明书写了吗?”
“写了。”李贵掏出另一卷纸,“小人不会写字,是请榷场的账房先生帮忙写的。”
周恒接过说明书,又看了看张横。
“你呢?”
张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小人不是来办专利的。”他说,“小人来送信。”
“谁的?”
“小人自己写的。”张横说,“给专利司报个信——魏州榷场护卫队,年后要扩招三十人。小人现在是副队长,负责招兵。”
周恒接过信,拆开看。
信里写的是榷场护卫队的招兵标准、待遇、训练计划,还有一份“优先录用人员名单”。名单里,有李贵的三个儿子。
周恒看完,抬起头。
“张校尉,”他说,“你这是……”
“小人不是走后门。”张横说,“小人是按规矩办。”
“魏州榷场的兵,要识字、要守规矩、要会算账。李贵的儿子,跟着他打了三年铁,算账没问题。他们还会认几个字——安民坊的先生教的。”
他顿了顿:“符合标准,就该优先。”
周恒看着他,忽然笑了。
“张校尉,”他说,“你变了。”
张横愣了一下。
“变了吗?”他喃喃道,“小人不知道。”
“你知道。”周恒说,“以前的你,会直接塞钱。现在的你,会写信、列名单、讲规矩。”
张横沉默了一会儿。
“周主事,”他说,“小人扫了四个月地。”
“扫地的时候,小人一直在想——那五十贯,到底值不值。”
“后来小人想明白了。不是值不值的问题,是规矩的问题。”
“规矩说,收钱改日期,罚。”
“小人挨了四十棍,扫了四个月地,账结清了。”
“账结清了,小人就是干净的。”
他顿了顿:“干净的人,才能按规矩办事。”
周恒点点头。
他把信收好。
“张校尉,这信,专利司收了。”
“魏州榷场招兵的事,专利司会关注。李贵的儿子如果真符合标准,专利司可以出个推荐信。”
李贵在旁边听着,忽然跪下。
“周主事!张校尉!”他磕头,“小人……”
“别跪。”张横把他拉起来,“李师傅,你儿子要是自己不行,推荐信也没用。”
“让他们好好学。”他说,“学会了,才能来。”
午时,安民坊。
张怀仁正在教孩子们写字。
今天写的是“信”字。
“信,人言也。人言为信。”他在黑板上写下这个字,“说话算话,就是信。”
安小牛举手:“先生,俺今天去专利司认字了!”
张怀仁一愣。
“认了什么字?”
“天下通商税则!”安小牛得意洋洋,“俺认识‘天’‘下’‘通’‘商’四个字!还有一个不认识——‘税’!”
张怀仁笑了。
“那个字,先生今天就教。”
他在黑板上写下“税”字。
“税,禾兑也。禾是粮食,兑是交换。粮食换成钱,交给朝廷,就是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