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春信初传

天成十一年(935年)正月初一,开封。

天还没亮,专利司门口的雪就被扫得干干净净。周恒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叠红纸——不是榜文,是“开门红”。

这是郑铁嘴留下的老规矩:每年正月初一,专利司给第一个来办事的人发一匹红布,图个吉利。

卯时正,第一个人来了。

不是商人,不是工匠,是个孩子。

安小牛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新棉袄,袖口挽了三道,冻得鼻子通红。他站在专利司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额,半天没动。

“小娃儿,你找谁?”周恒问。

“不找谁。”安小牛说,“先生让俺来认字。”

“认字?”

“先生说,专利司门口有榜,榜上有字。让俺来看看,认识几个。”

周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指着榜上最大的那几个字:“认识吗?”

安小牛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天……下……通……商……”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税”字卡住了,“这个不认识。”

“税。”周恒说,“天下通商税则。”

安小牛点点头,嘴里念叨着“税、税、税”,像是要把这个字记住。

周恒把红布塞给他。

“这是啥?”安小牛问。

“开门红。”周恒说,“第一个来办事的人,专利司给的红布。拿回去让你娘给你做件新衣裳。”

安小牛抱着红布,眼睛亮了。

“谢谢大人!”

他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住,回头喊:

“大人,俺明年还来认字!”

周恒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远,消失在雪地里。

他忽然想起师傅郑铁嘴说过的话:

“规矩不是写在榜上的,是长在人心里的。”

这孩子来认字,规矩就长到他心里了。

辰时,四方馆。

小皇子批完新年第一份折子,抬起头。

韩熙载站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摞贺表——江南的、太原的、魏州的、草原的、契丹的,还有十几个小藩镇的。

“殿下,”韩熙载说,“今年的贺表,比去年多了三倍。”

小皇子接过最上面那封,是徐知诰亲笔。

“大唐太子殿下钧鉴:

江南遵联盟税则,天成十年全年商税八万七千贯,已于腊月二十八缴清专利司。附账目明细一份,请查收。

另,江南境内新开安民坊十间,收养流民童三百二十人。所需钱粮,江南自筹,不占联盟基金。

愿与殿下共守规矩,共致太平。

徐知诰顿首”

小皇子看完,放下。

“韩大人,”他说,“徐知诰变了。”

韩熙载点头。

“他以前说‘江南三条底线’——税制自主、官员自任、水军自统。”他说,“现在第一条已经不提了。”

小皇子没说话。

他继续看下一封。

李从敏的贺表很短,只有两行字:

“太原百工院分号,天成十年全年改良技术十七项,申请专利十四项。专利费已缴清。附改良清单一份。”

小皇子看完,批了两个字:“收悉。”

第三封是石重贵的。

“魏州天成十年边贸榷场收入两万三千贯,支出护卫军饷七千二百贯,修路三千五百贯,余一万二千三百贯。按联盟章程,魏州分成四成,计四千九百二十贯,已入魏州府库。账目明细附后。”

小皇子看着那个“四成”的数字,忽然笑了。

“韩大人,”他说,“石重贵现在比户部还细。”

第四封是草原的。

其其格不会写汉字,信是巴特尔代笔,但末尾有她用草原文字签的名。

“草原驿站牧场天成十年九月至十二月,接待商队四十七支,收入草料费、住宿费、护卫费共计三千二百贯。支出工匠饷钱、材料费、粮食采购共计二千八百贯,余四百贯。按章程,草原分成三成六,计一千一百五十二贯。这笔钱,草原准备用来开一间学堂,教草原孩子认汉字、学算账。”

小皇子看了很久。

“韩大人,”他说,“草原开学堂的钱,朝廷出一半。”

韩熙载一愣。

“殿下?”

“草原自己攒的钱,留着应急。”小皇子说,“学堂的钱,从联盟基金出。”

他顿了顿:“太傅说过,草原人最缺的,不是钱,是尊重。”

第五封最特殊。

是耶律李胡派人送来的,不是贺表,是一张礼单。

“契丹商队天成十年经榷场交易马匹三千二百匹、羊皮五千张、药材三百斤,换得铁锅一千二百口、铁壶六百把、布匹四千匹、茶叶八百斤。交易公平,童叟无欺。

另,契丹愿于天成十一年开春,派二十名年轻人赴百工院学习冶炼、农垦、建筑。学费按联盟标准缴纳。

耶律李胡顿首”

小皇子把礼单放下。

“韩大人,”他说,“契丹也开始学了。”

韩熙载点头。

“殿下,”他说,“臣在户部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局面。”

“什么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