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表翻页的声音很轻,却像敲在耳膜上。
许沉看见那一页最上方,原本应该是女寝一号楼床位表的位置,已经多了一行新鲜的笔迹。
“高二七班三零四,待核。”
三零四。
不是寝室号,也不是名字,是两边都能往里压的空壳。她脑子里那根线一下绷紧了。学校不是随便挑了一个空床位,而是在把某个名字拽进这个编号里。只要完成,对方就会变成一个既像人又像床位的记录,方便后面继续回填,继续跳过。
“沈岚。”她低声说,“你刚才是寝室长,广播叫的是你。可如果他们已经把你的位置写成了空缺,今晚就会轮到你签收。”
沈岚眼眶一下红了,声音都发抖:“那怎么办?”
“别应声。”许沉说,“不签。”
话音落下时,走廊尽头的广播忽然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另一个更近的声音从楼梯间那边传了过来,像有人贴着扩音口轻轻说话。
“床位核验继续。”
“寝室长未到,由临时签收人代签。”
许沉浑身一冷。
她猛地回头,竟看见楼梯口站着的不是刚才那个值夜老师,而是宿管手里那叠空白登记页后的另一个人影。那人穿着和她们同样的校服外套,低着头,手里也拿着一张签收单。可就在她抬头的一瞬间,许沉看清了她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陌生人,是白天在教室里坐她斜前方的同班女生。
可她胸前挂着的,却是女寝一号楼三零四的寝室牌。
名字和寝室号,在她身上彻底对调了。
许沉的呼吸一下窒住。
那女生像完全没察觉自己被看见,仍旧低头走到走廊中段,把手里的签收单递给值夜老师。值夜老师接过,笔尖在上面停了半秒,便飞快落字。那一瞬间,许沉耳边像响起了一道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仿佛某个本该对着的齿轮终于扣上了。
“签收完成。”值夜老师平平地说。
广播立刻跟上,机械得没有一丝波动。
“高二七班三零四,已归寝。”
许沉脑中轰的一声。
归寝的是三零四,还是那个被改成三零四的人?
她已经分不清了。
走廊两侧的寝室门同时发出几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在门后屏住了气。沈岚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发白地看着那名被寝室牌挂着的同班女生,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她……”沈岚声音发颤,“她是不是被换进床位了?”
许沉没有回答,因为她的目光已经落在自己手里的流程纸上。
原本最后一行“未签收者按夜间未归处理”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浅浅的小字。
“名字与寝室号互换后,按现册登记。”
现册登记。
这四个字像一只冰冷的手,直接按在她后颈上。也就是说,只要互换成功,学校立刻就会把这份错位写成标准答案。人名会变成床位号,床位号会变成人名,最后所有异常都会被解释成住宿调整,根本没人会去查“谁先被换掉”。
“走。”许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现在就走。”
她拉着沈岚往楼梯口退,可刚转身,身后那扇半开的寝室门里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像原本该在屋里的另一个人,正慢慢把自己挪进床位里。
许沉头皮发麻,连回头都不敢太快。
她只看见那张从门缝里递出来的签收单,已经换了面。
签收单背面,原本空白的地方被写上了一行字。
“宿舍号未改,姓名先改。”
她猛地攥紧纸张,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原来临取流程波及宿舍,不是把教务那套搬过来,而是从这一刻开始,宿舍先替教务完成第一步改写。人先变成床号,床号再替人说话。等到天亮,谁还在床上,谁的名字在哪张表里,都会只剩一套对得上的答案。
而她现在已经听见了,走廊里那阵越来越轻的脚步声,正顺着门牌一间间往下对。
像在找下一个可以互换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