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睁开眼。
竹叶缝隙间,天光已有些暗了。
他竟坐了一整日。
低头,第二枚卵上的裂纹,比之前宽了一线。
那道金光从中透出更多,已不再是蛛丝般的细线,而是小指宽的一道光带。
壳面微微鼓起。
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在往外推。
孔宣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
忽然,第三枚卵从竹叶中飞起。
那一瞬间,一道极细的纹路从他怀中那枚卵的壳面上浮现而出。
先是如细丝,随即蔓延如藤蔓,布满了整个壳面。
然后,壳面裂开了。
不是裂纹,是裂口。
一道完整的裂口,从顶端直到底部。
裂口中透出的金光,将整片竹林照得透亮。
金光如瀑,倾泻而下。
孔宣眯眼,没有后退。
金光中,一团小小的东西滚了出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温热的,湿漉漉的。
像一枚刚从水里捞出的玉。
那东西蜷在掌心里,微微动了动。
然后它缓缓展开。
一双翅膀。
薄如蝉翼,微微翕动。
尾羽纤长,泛着淡金色的光。
是一只雏鸟,通体灰白,只在翅尖和尾端点缀着金色绒毛。
它睁开眼睛。
瞳色如熔金,看着孔宣。
然后它张开喙,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啼鸣。
竹叶被那声音震得沙沙响。
识海中的种子,裂口完全绽开。
光如潮水,漫过整个识海。
和煦,温和,像春日清晨的第一道光。
孔宣低头,与掌心的雏鸟对视。
那雏鸟歪了歪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腹。
然后它慢慢收拢翅膀,将脑袋埋进羽毛里,不动了。
睡着了。
孔宣将雏鸟轻轻拢入怀中,贴近胸口。
心跳声传过去,雏鸟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抬眼,望向第二枚卵。
卵壳上的裂纹已合拢了一半,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壳壁下的心跳依然沉稳,不急不缓。
孔宣将第二枚卵也收回怀中。
两枚卵一枚雏鸟,并排贴着。
一种温暖而安定的感觉,正从它们身上缓缓渗入他胸膛。
他站起身,走出竹林。
夜风迎面,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冽。
月已升起,昆仑山巅覆着一层银白的薄霜。
玄都还守在石桌旁。
铜灯依旧亮着,灯焰比白日略低一些,像是也熬了一整天。
他看见孔宣走近,目光落在他微微隆起的胸口,轻声道:“出来了?”
孔宣点头:“出来了一只。”
“另一只,还要再等一等。”
玄都没有追问,只是递过一杯新沏的茶。
孔宣接过,在石桌旁坐下。
茶依旧烫,入口微涩。
他端着杯,望向山下的夜色。
远方的群山在月光下如墨染的剪影,层层叠叠,向着天际线铺展开去。
山腰间,几点灯火明明灭灭。
像散落在人间的星。
孔宣想起一些事。
想起初说过的话。
想起那粒种子融进光团时,那种温热的触感。
想起两枚卵在水中相触时,壳纹交错的瞬间。
有些东西,正在慢慢成形。
他看不透全貌,可他摸到了脉络。
那只雏鸟的呼吸贴着他的胸口,细微而绵长。
另一枚卵的心跳沉静如夜,不疾不徐,像在蓄着一场更长的等待。
玄都将灯挪近了些,让它照得更远。
山风从坪地中央穿过,灯焰微微倾斜,又恢复如初。
孔宣放下空杯,抬眼。
“明日,我带它去一趟东海。”
玄都握着灯的手一顿。
“去东海?”
“嗯。”孔宣低头,隔着衣袍轻轻拢了一下怀中的雏鸟。
“它刚破壳,不该急着走。”
“可我得让它看一看这片天地。”
“从东海开始。”
玄都沉默了一会儿,将铜灯往孔宣那边推了推。
“灯你带着。”
孔宣摇头:“灯留下,你守着。”
“我不是一个人走。”
他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和草屑。
夜风从他身侧掠过,竹叶的沙沙声远远传来。
石桌上的灯焰轻轻跳了一下,又稳稳地燃了起来。
孔宣下山。
晨光铺满山道,露水还挂在草尖上。
他没有回头,玄都站在坪地边缘,铜灯在他手边亮着。
远远地照过来,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