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走近。
那人抬起头来。
面容年轻,眉目舒展,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鞋面上沾着泥。
他看着孔宣,目光落在他微微隆起的衣襟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你走的路,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孔宣在他对面站定:"你认得我?"
那人摇头:"不认得。"
"可我认得你怀里的东西。"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伸手拍了拍身旁的草地:"坐。"
孔宣在他身侧坐下。
麦浪在两人前方翻涌,日光在麦穗尖上跳跃。
那人将陶壶递过来:"尝一口?"
孔宣接过,拔开塞子,凑到鼻端闻了闻。
没有酒味,也没有茶香,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息。
像雨后青石上的苔,又像旧书页里夹的干花。
他喝了一口。
入口清冽,像山泉,又比山泉更绵厚一些。
咽下后,喉间升起一缕极淡的暖意,散向四肢。
"是什么?"他将陶壶还回去。
那人接过,也喝了一口,然后将壶放在脚边:"不知道。"
"山里一位老者给的,让我带着走,说是有缘人遇上了,便分着喝一口。"
他顿了顿:"你遇上了,便是你。"
孔宣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远方的麦浪。
风从平原尽头吹来,带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那人开口:"你怀里那只,才破壳不久。"
孔宣点头:"两日。"
那人看了看孔宣胸口露出的那一小片金色绒毛:"那另一只呢?"
孔宣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第二枚卵。
卵壳灰白,那道裂纹已经合拢了一半,只留着一道细长的缝。
缝中透出的金光比昨日又宽了一线。
那人低头看着那枚卵,没有说话。半晌,他道:"它在等。"
"等什么?"孔宣问。
那人想了想:"等一个时机。"
"壳里的东西,生来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它只是还没到时候。"
他抬起眼,望向远方:"你从昆仑来,往东海去?"
孔宣点头。
那人说:"东海那边,水不太平。"
"近来常有异响,从海底深处传上来,声音像钟,又像鼓。"
"当地的渔民说,那是海在翻身。"
孔宣将卵收回怀中:"海在翻身?"
"是。"那人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和尘土,"海底有东西在动。"
"很多年了,一直没停过。可最近动静大了。"
他弯腰拎起那只陶壶,系在腰间,朝孔宣拱了拱手:"路还远,你慢慢走。"
"我往西去,就不送你了。"
孔宣也站起来,回了一礼。
那人转身,朝西走去。
麦浪在他身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那壶水,你若是走累了,喝一口,能管一阵子。"
说完,继续走了。
青布衫的影子在麦浪间时隐时现,渐渐远去。
孔宣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消失。
风从平原尽头吹来,将他衣袍的下摆吹得微微拂动。
怀中雏鸟又"叽"了一声,像是也渴了。
孔宣低头看了看它,雏鸟正仰头望着他,金瞳亮晶晶的。
他将那只陶壶放进袖中,继续朝东走去。
日光落在肩头,微烫。
麦浪在脚下铺展,无边无际,像一片翻涌的海。
他穿过那片麦田,走了整整一日。
黄昏时分,麦田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条宽阔的河,水面泛着橘红色的霞光,缓缓向东流淌。
河岸边长着一排老柳,枝条垂入水中,在风里轻轻拂动。
孔宣在河岸边停下,蹲下掬了一捧河水。
水微暖,带着泥沙的气息。
他喝了一口,又掬了一捧,递到雏鸟嘴边。
雏鸟低头啄了几口,抬起头来,喙上沾着水珠,在霞光里亮晶晶的。
孔宣将水珠擦去,然后站起身,望向对岸。
河面宽阔,水流不急。没有桥。
他抬脚踏入水中。
水漫过脚面,没过脚踝,停在膝下。
水底是细软的泥沙,踩上去稳当。
他一步步走着,河水在身侧缓缓流动。
走到河心时,他忽然停下。
水流从左右两侧涌来,在他腿边绕成一个极小的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