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旋涡不急,不深,可它转得很稳。
孔宣低头望去。
旋涡中心,水色比周围深了一截,透着一种沉静的幽蓝。
在那幽蓝之中,有一点极细的光在闪。
像一粒沉在水底的星。
雏鸟从衣襟里探出脑袋,金瞳盯着水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
水底的那粒光,猛地亮了一下。
孔宣弯腰,伸手探入水中。
指尖穿过旋涡,触到一样东西。
不大,圆润,温热的,带着一缕极淡的气息。
他将那物拾出水面。
是一粒珠子,拇指大小,通体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珠身光滑如镜,握在掌心里温热如玉。
那温暖顺着他掌心渗入经脉,与识海中的光团轻轻相触。
光团没有震颤,只是亮了一瞬,像一盏被添了新油的灯。
孔宣将珠子收入袖中,直起身,继续走过河。
身后的旋涡在他离开后缓缓平复,水面恢复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上了岸,衣袍湿漉漉的。
雏鸟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又缩回头去。
孔宣没有运功烘干,只是沿着河岸继续走。
夜色渐深,星光亮起来,在水面上铺了一条碎银般的路。
他走了一夜。
天色微亮时,前方出现了海的气息。
咸湿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潮湿的腥味。
孔宣在海岸边停下。
海面呈青灰色,在晨光中泛着细密的波纹。
浪不高,却极有节奏,一层推着一层,拍在沙岸上,发出哗......沙......的声响。
他在沙滩上站定,面朝大海。
海风迎面吹来,将他的头发和衣袍吹得向后翻卷。
怀中的雏鸟探出脑袋,金瞳望着那片广阔的水面,一动不动。
浪花涌上沙滩,没过他的鞋面,又退去。
海水比想象中凉一些,带着淡淡的咸。
孔宣闭目,神识探出。
穿过海面,穿过浅水层,穿过鱼群和海藻,一直向下探去。
海底深处,确实有东西。
那东西很大,大到他的神识无法覆盖全貌。
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山,又像一头蜷缩的巨兽。
它在动。
很慢,很沉,像人在梦中翻身。
每一次翻动,海床便轻轻一震,被泥土吸纳了大半。
只有极细微的震动向上传导,穿过海水,穿过浪花,最后被海风吹散在晨光中。
孔宣缓缓收回神识,睁开眼。
海面依旧平静,浪花依旧拍岸。
他低头,望向怀中的第二枚卵。
卵壳上那道裂纹,比出发时又开了一丝。
缝中的金光比从前更亮了一些。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壳壁之下,缓缓转动方向,朝向这片海。
雏鸟蜷在他胸口,安静地闭着眼,呼吸均匀。
海浪声一阵一阵,不急不缓,将他脚下的沙粒一遍又一遍地抚平。
孔宣没有急着入海。
他在沙滩上坐了下来,面朝大海,开始等待。
海风从远方来,带着水汽和盐粒,拂过他微阖的眼睑。
识海中的光团静静浮着,金粉般的光铺满四野。
将那粒珠子的轮廓笼在一层薄薄的光芒里。
像一颗正在苏醒的种子,正贴着泥土,一点一点地舒展。
孔宣在沙滩上坐了很久。
海风一阵一阵地来,带着咸腥的水汽。
浪花在脚边卷起,又退回,沙面上留下一道道湿痕,片刻后被新涌上来的水抹平。
日头升到中天,又向西偏去。
怀中的第二枚卵,裂纹比清晨时又开了一丝。
金光从中透出,落在孔宣衣襟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低头看了片刻,没有动。
他只是等着。
雏鸟在他胸口翻了个身,翅膀轻轻扑了一下,又安静了。
日光从白灼渐渐变得温黄,海面的颜色也从青灰转为金红。
远处有渔舟归港,桅杆在斜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孔宣望着那片海,忽然觉得,这片海比他记忆中更宽了一些。
上一世,他也到过这里,也曾站在同样的海岸上。
那时海面没有这么大,浪没有这么缓。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把海撑开了。
他把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枚珠子。
珠子温润如初,那一缕气息还在,暖融融的。
像一颗含在蚌壳里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