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卿看着他看封印符,没有催促。他把茶壶下面的炭炉重新点着,新烧的水在铜壶里慢慢泛出极细的泥哨声,白汽顺着壶嘴斜飘到灯罩上方。他把泡好的第二盏热茶推到林真手边,茶汤深碧,是他平时自己喝的那类苦茶。
“开窍至今,你走了一年。从桃源镇土地庙前每天挥棍三千次开始,到边界裂隙、废井矿脉、神陨战场,每一项都不算白费。但踏入昆仑秘境之后,你面对的不再是小规模边界裂隙或试炼角斗,而是炎黄内部最严格的修行传承之一。玉虚宫对外来者的准入门槛和筑基考核,会比神陨战场的正面争夺更加严苛。”
林真把信放进怀里,和归元诀、陈玄册子贴在一起。然后他把最后那块粗矿板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在苏云卿的卷宗旁边。“霍德尔在峡谷里说,这块粗矿板的材质和废井矿脉完全同源——阿斯领域早就有利用破法特性强化图腾共振的成熟技术。我把板带回来就是想请你和西库做材质对比,如果数据一致,废井矿脉的潜在危害等级要重算。”
苏云卿接过矿板,把它放进已经备好的一只檀木封样匣里,盖上匣盖后贴了封印签。“明早我亲自送西库。试炼的通报除了司律院,边界驿站和巡查系统也会收到各领域代行者的评估摘要。你在断脊峡谷里公开分析阿斯图腾蓄压临界点时说的那几句话,已经被多方旁证。奥林那边阿莱克托在通报里特别强调了你精准识别感知结节的能力;高天那边给了一句玄学式的附注——‘此人法则兼容性虽弱,但强于理解异种频率’。”
林真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强于理解异种频率”——和他当初在边界裂隙改阵时察觉到法则频率差的那一瞬间,是同一回事。苏云卿卷宗里旁批过的“兼修之难在频率隔阂”,又一次从别人嘴里说了出来。
苏云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调低灯芯的灯罩罩好,翻开另一份卷宗——那是林真回来之前刚到的急报,封面贴着隘口驿站的驿印,署名张石。急报里说,驿站在最近一次边界巡查中发现旧驿道两侧部分区域的盐碱度出现了微量回升——盐浓度上升意味着法则排斥带在收缩,那一片的炎黄领域稳固性比之前强了些许。林真看完急报,从怀里把陈玄那张写着“桃源土地陈玄神位”的粗纸符取出来放在桌上。符纸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但字迹依然清晰。
第二天一早,林真去了一趟常平仓旁边的石碑。他蹲下来,把那张粗纸符重新贴在墙基原处,用手指沿着纸边轻轻压紧。他穿过铁匠铺空无一人的巷子、粮食行外面密排队等量斗的人群、档案室前已经扫净落叶的石阶,回到客栈,把正式剑和备用剑都拆开重新上油。然后他摊开苏云卿递来的那封信,拆开封口的朱砂封印符,把信纸展开。信纸上只有几行字,笔迹清隽工整,落款是一枚暗金色的玉虚宫印,印纹是一峰孤山托着一轮明月。
他看完信的内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怀里,把归元诀、陈玄册子和新添的阿斯符文笔记摞在一起,用油布裹紧,塞进包袱。他走出客栈,到巷子后面找到剑修。小周正在用那把细纹磨剑石慢慢打磨本命剑的剑尖,头也不抬。
“要去昆仑?”
“嗯。”
“什么时候走?”
“还有几天准备时间。”
剑修把磨剑石翻了个面,继续磨,没有说话。但林真在他旁边坐下来的时候,剑修没有赶他。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后巷的碎石地上,一个磨剑,一个靠在墙上,听着远处铁铺区断断续续的锤打声。过了很久,剑修忽然开口:“我九岁那年在剑室第一次跟苏师叔学封印基础,他教我调剑气,说我太硬,柔不下来。”他把磨剑石放在地上,把剑举起来对着晨光检查剑尖的均匀度,“后来他去边界测绘,回来以后整个人变了。对我说话的方式没变,但他自己变得更沉默了。”
林真想起档案室里苏云卿年轻时那份附注末端的便条——“兼修之难,不在记忆,在频率隔阂”——也是从测绘回来之后写的。
“他以前可能试过。”林真说。
“大概是。”剑修把本命剑插回剑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所以他才希望你先把基础功法全部垒稳,再去碰异种法则。你到了昆仑,不要急着兼修。把归元诀筑基筑到毫无破绽,再去学别的。昆仑的封印阵传承,和师尊通给你的通用封印式是同一个源头的更古老版本。你用你手里那本册子里的通用变式当对比,能学得更快。”
林真点头。他站起来,走出后巷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巷子里的剑修。小周已经重新坐下来磨剑。剑尖在磨剑石上轻轻推拉,发出极细极规则的金属磋磨声,节奏和林真在土地庙前挥棍三千次时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