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陨战场回府城的路上,林真一直在睡觉。
马车的车厢不大,铺了一层薄毡,角落堆着特使队随行的文书箱。陆澈和顾亭坐在前面那辆车上,温先生的亲卫骑马跟在车后。林真一个人占了整排座位,把包袱枕在脑袋底下,从砾石平原一路睡过了三个驿站。中间醒过一次,是被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颠醒的。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官道两侧的灌木又变回了熟悉的矮松和野荆棘,远处有炊烟从村子方向升起来,不是暗红色的法则光,就只是傍晚的柴烟。他把帘子放下来,翻了个身,又睡着了。这一觉睡过了整个黄昏。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马车的速度慢下来,车厢外隐约传来府城更夫的梆子声。
林真回到府城官署区偏厅的那一刻,第一眼看见的是桌上那盏快烧干的油灯。灯芯已经焦了,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小粒,在灯盏边缘摇摇欲坠。苏云卿坐在灯旁,面前摊着三份摊开的卷宗,左手边那本泛黄的小册子翻到最新一页,右手边的茶杯已经凉透,杯底的茶渍积了一圈深褐色的印子。茶壶搁在茶炉上,火早灭了。
“回来了?”苏云卿抬起头,借着豆大的灯光迅速上下扫了林真一遍——他检查的方式和林真刚开窍时给他切脉那次一样,目光先落在肩膀姿态是否平衡,其次是搁在剑柄旁手指的色泽与茧位,最后才是面色。“没受伤?”
“没有。”林真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从包袱里把封印阵拓本夹层打开,将三枚阿斯符文徽记和那块粗矿板样本一一放在桌上。拓本夹层里还裹着那枚出发前他亲手从墙基上揭下的粗纸符,符上“桃源土地陈玄神位”八个字在灯下微微发着暗金的残光。他把三枚徽记依次排开,将粗矿板用一张干净油纸托了,放在茶杯旁边。
苏云卿先看粗矿板。他拿起矿板对着将灭的油灯看了一会儿,用手指沿着矿板纹路和边界比划,然后将它放回油纸,从袖子里取出炭笔,在泛黄小册子最新一页的右下角写了几个字。林真瞄到了——破法粗矿板·阿斯图腾共振频率·待对比废井样本。
然后苏云卿拿起第一枚徽记,翻过来看底部的图腾陷阱残留。第二枚他看了很久,手指沿着边缘的衰减刻痕划了一圈——那是林真在石围子用通用封印变式刻上去的解压回路,每一刀都还留着炭笔起稿时的细线。第三枚他没碰金属面,只是把徽记侧过来,借着灯仔细看背面被蓄压烤出的暗色氧化层。
“三枚都解压过了?”
“解了。”
“解压回路的炭笔起稿,第二枚的第六道回路转弯半径是临时改的。为什么?”
“当时矿板蓄压已经快逼近临界点,我的定灵符快不够用了,只能把转弯弧度调缓。转弯急,符文场衰减快,但容易把图腾碎片震脱。调缓之后衰减效率降了大半,但碎片场没有扩散。”
苏云卿微微点头,把三枚徽记整整齐齐地码在油灯旁边。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官署区的钟鼓楼恰好敲了初更的铜钟。他依然没有说任何直接表扬的话,但林真注意到他没有在册子上写任何纠正意见——这就已经是苏云卿的认可了。
片刻之后,苏云卿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信封是淡青色的,纸质极薄,透过封皮能隐约看到内页上印着一道繁复的朱砂符印。封口没有用火漆,而是直接用一道细如发丝的朱砂封印符贴住,封印符的纹路林真从没见过——笔法极简,但每一笔的弧度和收尾都和苏云卿教他的通用封印式截然不同,笔锋之间有一种他完全不熟悉的节奏。
“这是从昆仑山寄来的信。”苏云卿把信放在桌上,手指按住封口的朱砂封印符,让林真看清上面的纹路,“寄信人署名玉清真人,是昆仑玉虚宫的外门掌院。按天庭仙籍谱系,玉清真人出身阐教玉虚一脉,辈分和我年轻时在边界测绘队共事过的几位同僚同列。”
林真脑子里那本书轻轻翻动了一下。玉清真人——没有识别到具体人物。但“昆仑玉虚宫”这个地名和“阐教玉虚一脉”的关系,和他在桃源镇时就曾接触过的土地公体系同属炎黄修仙体系的正统分支。他对主线典籍足够熟悉,知道玉虚宫是炎黄为数不多保留完整古封印阵传承的地方之一。
苏云卿把信推到他面前。“你试炼的通报传到天庭之后,玉清真人开口向司律院要了一份推荐名单。你排在第一。信上写得很明白——玉虚宫备了下一次开启昆仑秘境的仪程,拟邀请你入宫修炼。不是短期指点,是按正式弟子的规程走完全部筑基试炼。”
林真接过那封信。他没有急着拆,先把封口的朱砂封印符端详了几遍。封印符的墨韵完全不在他学过的通用封印范畴内,每一笔都像是两个人同时执笔——一轻一重,一松一紧,两股力道在笔锋转折处互相抵消,最终留下的墨迹却均衡得出奇。这种笔法不是技巧问题,是修为层面才能达到的平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