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广场上,日光如烧红的铁水一般倾泻而下,烫在每一张仰起的脸上。
右侧高台上那些孔家子弟刚刚站直不久的膝盖,随着那一声声沉闷的坠落声,又重新弯了下去。
孔闻韶跪在最前面,他的额头还贴着红毡,但他能听到那些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重锤砸一面已经裂了缝的鼓。
每一声都让他颤抖一次,每一声都让他的心脏紧缩一寸。
他身后的孔闻毅已经彻底瘫软了,双手抱着头,蜷缩在红毡上,像是要把自己缩进一个看不见的壳里。
孔承文、孔承乐、孔承庸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已经面如死灰,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瞪大了眼睛,像是魂魄已经离开了身体。
高台之上,锦衣卫们已经将剩下的曲阜百姓强行拦住了。
牟斌站在高台边缘,手还攥着那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的胳膊,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哭声从那被压抑的胸腔里挤出来,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木头上来回拉扯。
另一侧,江彬和钱宁各自拦住了一个正要往边缘冲的汉子,他们的手臂被反扣在身后,挣了两下没有挣开。
然后忽然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台面,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着。
那些被拦下来的百姓在高台上散乱地分布着,有的跪在地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被人架着胳膊半搀半扶着。
他们手里大多还攥着那卷用粗布包裹的状书,有的已经散开了,纸页在风中翻卷着,露出上面暗红色的字迹——那是用血写成的名字和日期。
而那些已经跳下去的百姓——他们的身影静静地躺在高台下的青砖地面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老王头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手臂张开着,手里那卷状书已经散开了,纸页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有几张飘到了围观百姓的脚边,有人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又默默地递给了旁边的人。
赵姓汉子的身体仰面朝天,双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那本《论语》从他怀里滑落后翻开在身前,书页被风吹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是有人还在读。
那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她的状纸散落在身边,纸上写着的是她死去的两个孩子和被迫改嫁的丈夫的名字。
那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他的脸上还挂着那最后一抹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高台下的青砖地面上,这些身影横陈着,有的蜷缩,有的仰面,有的侧卧,像是被一阵狂风卷落下来的落叶,散落在这片偌大的广场上,再也聚不回去了。
周围围观的百姓安静了很久,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之后发不出声音的安静。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捂住了自己的嘴,有人背过身去不忍再看,有人蹲在地上低声啜泣。
那些曾经自诩见惯了生死的市井百姓,此刻竟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而方才那些站出来为孔家求情的士子们,他们有的还站在原地,有的已经退到了人群的缝隙里,有的低着头,有的侧过脸,没有一个人敢直视高台下面那些散落在青砖地面上的身影。
然后,正中间那座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缓缓站起了身。
朱厚照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肩膀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他的目光没有先看右侧高台上那些孔家子弟,也没有看左侧高台上那些被拦住的曲阜百姓,而是先落在了高台下方那些散落在青砖地面上的身影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刘瑾从高台下面快步走回来,站到了高台边缘,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陛下,剩下的人已经拦住了,不会再有人跳了。”
朱厚照点了点头,但目光没有移开。
他又看了片刻,像是要把每一张面孔都记住——老王头那张干枯的、布满皱纹的脸,赵姓汉子那张最后一刻带着某种释然的脸,那个妇人蜷缩的身体,那个汉子张开的双臂。
然后他收回目光,缓缓地转过身,面朝正中间高台上那些躬身的文臣们。
吏部尚书焦芳还保持着揖手的姿势,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已经不抖了,像是那种恐惧已经过去,剩下的只有一种等待。
户部尚书王鏊站在他旁边,同样保持着躬身,他的呼吸比方才浅了一些,像是已经预感到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礼部尚书张昇的手扶着笏板,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已经很久没有擦拭了,那汗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笏板的边缘,又顺着笏板滑落到他大红色的官服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兵部尚书许进、刑部尚书屠勋、工部尚书曾鉴站在他们身后,也都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再往后是那些从高台两侧的观礼席上站起来的御史们、给事中们、各寺各监的官员们,有的躬身,有的低头,有的侧过脸。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正中间那座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那目光里有等待,有恐惧,有不安,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取代的犹疑。
朱厚照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此刻的京城广场太安静了,安静到那一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一口结了冰的深井,冰面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说——”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焦芳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些躬身的文臣们,然后继续道,“不能废除衍圣公爵位,否则会伤天下士子之心。”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个人在陈述一件已经听过很多遍的话。
“朕想问问你们——”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个“朕”字后面缓慢地涌出来,“若不废除衍圣公爵位,伤了曲阜百姓之心,伤了天下万民之心,又当如何?”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广场上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部分。
焦芳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他面前的青砖地面上,方才那些散落的状书纸页已经被风吹得聚集到了高台边缘,堆积成一小片灰白色的纸堆,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张昇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冒汗,那种汗不是热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飕飕的汗。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正在飞速地转动着,像是有人在用极快的速度翻着一本很厚的书,但那本书上的每一页都是空白的,他找不到一句可以用来回答的话。
王鏊的眉心跳了一下,他比其他人更先意识到了那句话的分量——皇帝不是在问一个可以回答“是”或“不是”的问题,皇帝是在问一个已经预设了答案的问题。
无论他怎么回答,只要他开口,就会被拖进那个预设的答案里。
高台下的士子们也听到了那句话,那些站在前排的、方才还言辞恳切地替孔家说情的年轻人们,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
有人在沉默,有人在低下了头,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避开什么无形的冲击。
朱厚照没有等他们回答,他的声音继续响着,比方才高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升上来。
“在尔等心中——”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目光从焦芳脸上移到张昇脸上,又从张昇脸上移开,扫过那一排躬身的文臣们,最后落在高台下那些低垂的头颅上。
“到底是衍圣公重要?还是曲阜百姓、天下万民重要?”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整个广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
不是震动,不是喧哗,而是一种无声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
然后,朱厚照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推出来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锋利的东西。
“还是说——”
他停了停,目光变得比方才更沉,更冷,像是在看着一群正在被他一件一件剥开伪装的人。
“尔等和孔家一样,视曲阜百姓、天下万民为贱民、蝼蚁、畜生?”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那些躬身的文臣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不整齐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像是一阵急促的鼓点,密集而沉重,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上之后的本能反应。
焦芳跪在最前面,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声音因为急促而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陛下!臣万万没有此等心思!”
“臣为吏部尚书,管天下官吏选任,若视百姓为蝼蚁,何以对得起陛下信任!臣方才进言,只是怕天下士子寒心,绝非视百姓为贱民!”
他说完之后额头还贴着地面,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大红色的官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但他不敢动,甚至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
王鏊跟着跪了下去,他的动作比焦芳略慢一些,但同样沉重。
他的声音比焦芳更稳,但那种稳是一种用力压出来的稳,像是用最后的力气把每一个字从胸腔里推出来:“臣亦万万没有此等心思!臣身为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赋税,若视百姓为蝼蚁,何以安天下?”
“臣方才进言,只望朝廷法外开恩,给孔家留一线生机,绝非不恤民情!”
张昇跪在焦芳和王鏊旁边,他的额头触到地面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是难以抑制的颤抖。
那是恐惧,也是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些话正在被彻底推翻的仓皇。
“陛下!臣掌礼部,主祭祀、科举、礼仪,深知天下之根本在于万民。臣若视百姓为蝼蚁,不配为礼部尚书!臣方才进言,只是——只是——”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条可以让自己脱身的缝隙,但那条缝隙并不存在。
他只能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声音比方才更低,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只是臣愚钝,未能思及曲阜百姓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