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榜迷局 168:遗脉推测,心乱如麻

灯焰又矮了一截,火头蜷缩成豆大一点,映在陈宛之的眼底,像颗将熄未熄的星子。她没去拨它,也没起身添油。手还搁在膝上,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滑向腰侧,摸到了那半块玉简。冰凉的边角硌着指腹,裂口处锯齿般的纹路她闭着眼都能数清。

她刚刚问了自己一句:“你是谁?”

话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不是疑问,也不是试探,倒像是心里某个角落早就等着这句话,终于被人捅破了。

现在,她得答。

可答案从哪儿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书都合上了,堆在一边,像一排站累了的兵。她没再碰它们,也不打算继续翻阅。刚才那张拓片已经不在桌上——被她折成掌心大小,藏进了贴身内袋,压在铜鱼符上面。隔着两层布料,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薄而硬,像一片削下来的骨。

“文心承脉血继归。”

这七个字在脑子里转,一圈一圈,越转越沉。

她开始理。

先是从玉简说起。十岁那年在渔村古庙捡到它,不识字,是老和尚念给她听的:“文章通天地,执笔者有灵。”后来她写第一篇策论,《江南水利七策》,夜里就梦见一种白粉能治坏血病。她不信,试了,救活人了。自此之后,每写一篇真正有用的策论,脑子里就会闪过些零散画面——有的她认不得,有的听不懂,但事后总能对上什么事。

这不是巧合。

这是回应。

而今天这张拓片上的“文心”二字,正好接上了箴言开头。不是泛指文章,而是特指某种东西——某种和她有关的东西。

再看“承脉”“血继”这两个词。“脉”是血脉,也是命脉;“继”是继承,“归”是回归。整句话连起来,像是说:有一条以文为心、靠血脉传承的命脉,如今该归位了。

谁来归?

她想起《先帝巡狩录》里那句:“永昌十九年春,帝幸江南,召渔村陈氏女入帐问疾,称其有‘活人手,菩萨心’。”时间、地点、人物,全对得上。一个被禁用的年号,不该出现在誊抄本里;一个十岁的渔村女孩,不该被记入帝王起居档。若非重要,怎会留下痕迹?

还有母亲留下的银镯,刻着“永昌”二字。莲花帕是前朝宫婢才用的绣样。老族长临终前交给她的铜鱼符,据说是祖上传下的信物,但没人说得清来历。

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可当它们凑到一块儿,就像一堆散落的炭,忽然被人吹了一口风,火星子噼啪乱跳。

她不能再骗自己了。

她极可能不是渔村陈家的女儿。

她是那个被调换的婴儿。

前朝废太子的遗孤。

念头一旦成形,就不肯退了。它盘踞在胸口,压得呼吸都有些滞涩。她坐得笔直,肩背绷紧,手指仍贴在玉简上,一下一下摩挲着缺口。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几年,早成了习惯。可今夜,这习惯让她觉得陌生——仿佛这双手、这身子、这名字,都不是自己的。

沈怀真。

陈宛之。

哪个是真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真是废太子之后,那她这些年做的事,就全都变了味儿。

她写《灾年赋税平议》,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偿还一场偷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