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建医棚防疫,是为了救人,还是潜意识里想证明自己配得上这条命?
她拒婚太子,是为了自由,还是因为骨子里知道自己本就是皇族一员,不屑再嫁一次?
她分不清了。
好像从一开始,她就被什么东西推着走。不是她选择了这条路,是这条路选了她。
可她不甘心。
她记得十六岁那年剪下发辫,束起男冠,站在县衙门口等放榜。风吹得粗布衣裳哗哗响,她手心全是汗,却笑了一声。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晓得一件事:女子不能科举,那就扮作男子。只要文章写得好,总有人看得见。
她也记得二十岁那年,带着流民一路北上,在雪地里搭起草棚,熬药汤、煮米粥。有个孩子拉住她袖子喊“先生别走”,她回头看了很久,最后蹲下来,把药碗递过去。
那些时候,她是为自己活的。
她以为是。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
是不是早在她出生那一刻,一切就已注定?她生下来就是为了接过这块玉简,写下那些文章,触发那些记忆,一步步走到今天?她所做的每件事,都不是选择,而是宿命的齿轮在转动?
她不愿信。
可线索摆在眼前,一条条缠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缓缓抬起左手,盯着自己的掌心。那上面有茧,有旧伤,有常年握笔磨出的印子。这是她的手,实实在在的手。她用它采过药、切过草、写过策论、救过人。这些事是真的,不会因为她的身世就被抹掉。
可如果她的身份是假的呢?
如果“陈宛之”这三个字,从头到尾都是个误会?
她忽然想到,渔村老族长说过一句话:“你写的字,有点像以前那位。”
那时她没在意,只当老头随口一说。现在想来,那位是谁?废太子吗?
她喉咙发干,咽了一口唾沫,没起身去倒水。
她不能乱。
越是这时候,越要稳。
她强迫自己一条条想下去。
就算她是废太子之后,又能怎样?
没人认她。
没人帮她。
她手里没有兵,没有权,没有亲族支持。
她只有一个身份——翰林院八品编修沈怀真。
靠的是文章,是实政,是一步步挣来的名声。
她若现在跑去说“我可能是前朝遗孤”,结果是什么?
礼部那帮人巴不得抓她把柄。
牛痘新政刚稳住,他们就能拿“妖术惑众”来攻她。
若再加上“冒认宗室”“图谋不轨”,她立刻就得卷铺盖滚出京城。
更别说,这张拓片本身就有问题。
它是摹纸,不是原拓。
说明有人重描过碑文。
谁描的?
为什么描?
是提醒她,还是设局诱她入套?
她不敢赌。
她输不起。
她还得查。
可怎么查?
她不能去国子监碑林。
不能调宗室档案。
不能问任何人。
她甚至不能让别人看出她起了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