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日后有机会,再想办法恢复她的民籍。”夏淑玲说完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回没搁下,就那么端着,等李一正回答。
李一正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了。
“卖身契已经烧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教坊司的籍也销了。”
夏淑玲的眉毛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件事,烧卖身契她知道,但销籍?教坊司的籍是说销就销的?她看了李一正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李一正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现在就是自由身,”李一正说,“只是没有民籍文书。”
这句话的意思是,苏晚在法律上已经不属于教坊司了,但她也不是良民。她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没有户籍,没有籍贯,没有来处,没有去处。这样的人在京城待着,哪天被巡城的抓住了,直接送顺天府大牢,罪名就是“无籍游荡”。
夏淑玲沉默了片刻,把茶杯搁下。
“民籍的事我来想办法。”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我去菜市场买斤肉”。但李一正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苏晚是罪臣之女,她爹的案子虽然不是什么惊天大案,但“附逆”两个字扣在头上,翻案比登天还难。
“我爹在吏部还有几个旧部,”夏淑玲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查一份旧档,补一份文书,应该不难。只是需要时间。”
她说“应该不难”的时候,李一正听出了一些不确定。不是她自己不确定,是这件事本身就不确定。吏部的旧部还认不认夏家这块招牌?那些旧档还在不在?补文书的事会不会被人盯上?这些都是问题。
但她说“只是需要时间”,意思是,这些事交给我,你不用担心。
李一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晚坐在石凳上,低着头,手指还在攥着裙摆。她听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安排她的事,像是在听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情。这种感觉很陌生,有人当着她的面,认真商量她的未来。
不是老鸨那种“你这个月接几个客”的商量,不是客人那种“跟我走我养你”的商量,不是楼桓那种“你去帮我做件事”的商量。是真的在替她想,替她安排,替她找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在教坊司待了这几年,从来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认真商量过她的未来。老鸨商量的是价钱,客人商量的是过夜,楼桓商量的是把她当眼线安插。他们看她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一个叫苏晚的人,而是一个能赚钱的东西,一个能消遣的物件,一个能利用的棋子。
没有人把她当成人看过。
眼前这两个人不一样。一个为了赎她花了夏家的银子,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也没说半个“后悔”字。另一个明明应该兴师问罪,几千两银子啊,说花就花了,换谁谁不心疼?但来了之后,骂也骂了,拍桌子也拍了,最后坐在石凳上认认真真地替她想办法。
苏晚的眼眶又红了。
她站起来。
动作很轻,石凳没有发出声响。她走到石桌边上,提起茶壶。茶壶里的水已经不多了,她晃了晃,听见壶底还有半壶。她先给夏淑玲倒了杯茶,倒到七分满,稳稳当当地放在她面前。然后她又提起茶壶,给李一正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