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续茶的时候,用手指试了试壶壁的温度,不烫了,温的。她把茶壶放下,退回石凳上坐下来。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只有茶水倒入杯中的细响。她的动作比刚来那几天轻快了不少,不再像一只随时会被踩到的猫。往茶壶里续热水的时候,甚至还知道用手指试温度,这是过日子的人才有的习惯,不是教坊司教出来的规矩。
夏淑玲端起苏晚倒的茶,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你倒茶倒是比小翠稳当,”夏淑玲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松快,“小翠那个丫头,倒茶能洒半桌子。”
李一正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在看苏晚,不是因为好看,是他在观察。苏晚的手指已经不抖了,攥裙摆的动作也停了。她坐在石凳上,腰背还是挺得笔直,但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
夏淑玲把茶杯搁下,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拿起桌上的马鞭,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经常骑马的人。
“我先走了。”她说。
李一正抬头看她:“这就要走?”
“不走还等着你留我吃晚饭?”夏淑玲白了他一眼,那股子干巴巴的调子又回来了。
“府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回去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躺床上养伤就能当甩手掌柜?”
李一正被噎了一下,没接话。
夏淑玲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她站在枣树下,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苏晚的事,”她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你好好待她。”
“她的民籍,我来想办法。但在这之前,”
她转过头,看了李一正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有嘱咐,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夏淑玲勒着马,在马上坐了片刻,忽然转过头,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李一正还拄着拐棍靠在门框上,没进去。他大概以为她已经走了,正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回再去酒楼,”夏淑玲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门口这条巷子安静得很,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提前跟我说一声。”
李一正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他嘴角微微一扯,那个弧度不大,但夏淑玲看见了。
“知道了。”他说。
夏淑玲没再看他,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嗒嗒嗒地跑了起来。马蹄铁踩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点点火星,像一串金色的碎花在她身后绽开又熄灭。她的裙摆在马背上翻飞,马鞭在手里甩了个圈,整个人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李一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娘们儿,嘴上凶巴巴的,心比豆腐还软。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苏晚身上。苏晚还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她的睫毛还是湿的,但眼睛已经不红了。
“你以后就住这儿吧,”李一正说,
“西厢房空着,收拾一下。”
苏晚点了点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