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猎犬星

闪耀暖暖 你来自那个星球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科尔涅夫在猎犬星上等了两个月。

两个月前,当蝎虎星陷落的消息传到北天帝国首都时,帝国皇帝的第一反应是愤怒。第二天,当详细战报呈上御案、显示克雷·沃恩侯爵在何成局面前只撑了一百七十九秒时,愤怒变成了沉默。第三天,皇帝陛下签署了紧急动员令,并在枢密院全体会议上说了一句话。

“叫科尔涅夫来。”

安德烈·科尔涅夫,北天帝国第一元帅,帝国军队总参谋长,域主级十一阶。在北天帝国的军衔体系中,元帅是最高一级,整个帝国三百年的历史上只出过四位元帅,科尔涅夫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他今年六十七岁,生理年龄维持在四十五岁,打了四十年仗,从未在正面战场上后退过一步。

他接到皇帝的命令后,只做了一件事:把帝国战略情报部过去三个月搜集到的所有关于进化神国的情报全部调出来,在自己的书房里关了一整天。第二天早上,他走出书房,对等候在外的副官说了一句话。

“猎犬星。我在那里等他们。”

副官不解。“元帅大人,猎犬星只是帝国腹地的一颗军事要塞,不是边境防线的最前沿。进化神国如果继续进攻,下一颗应该是御夫星——”

“御夫星是莱因哈特亲王的封地。”科尔涅夫说,“亲王殿下战力虽强,但他有一个弱点——他把战争当成骑士对决。骑士对决是会输的。我不需要骑士。我需要一个战场,一个可以让我和那个叫何成局的人一对一决战的战场。”

他选择猎犬星,只有一个原因。

猎犬星的重力、大气、磁场——所有这些物理参数,都与科尔涅夫四十年前打赢第一场战役的那颗星球几乎一模一样。猎犬星不是他的故乡,但四十年来,他在类似的环境下打了四十七场战役,四十七场全胜。

他要让猎犬星成为第四十八场。

进化神国历九十七年十月二十一日,御夫星总督府。

何成局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唐玲刚泡的茶。窗外是御夫星青白色的清晨,那颗A型主序星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介于白金和淡银之间的颜色。

他身后,何秀娟窝在沙发上——不是她自己的沙发,是总督府医务室配备的康复用沙发,比她天蝎号上那个硬得多。她的右臂还缠着再生绷带,义肢拆下来送去大修了,此刻右肩以下空空荡荡。但她用左手端着甜点碟,吃得和以前一样从容。

“你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明天。”何成局没回头。

“猎犬星。安德烈·科尔涅夫。域主级十一阶。”何秀娟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个敌人,更像是在品味一瓶刚开的酒,“唐玲的情报说他四十年没输过。”

“莱因哈特亲王也是三十一年没输过。现在他是你的副司令。”

“科尔涅夫不一样。”何成局转过身,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莱因哈特是皇室,他把战争当决斗。科尔涅夫是真正的职业军人,他把战争当科学。”

他把情报终端推到何秀娟面前。全息投影中浮现出科尔涅夫的档案——厚得像一本字典。唐玲的情报总局在过去三周内把科尔涅夫的四十年军旅生涯翻了个底朝天。四十七场战役,每一场的战术部署、兵力调动、后勤安排、指挥官决策时间线,全部被拆解分析。

档案的扉页上有唐玲手写的评估意见,只有一行字:“这是我见过的最接近完美的军事指挥官。他的弱点是——他没有弱点。”

何秀娟看着这行字,咬了一口甜点。“没有弱点。有意思。那你打算怎么打?”

“正面打。”何成局说。

何秀娟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你在开玩笑。”

“没有。”何成局喝了一口茶,“科尔涅夫在猎犬星等了两个月。他在猎犬星上布置了什么样的防御工事,唐玲的特工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摸清楚。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选择的战场是他最熟悉的地形。他了解猎犬星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磁场异常区,每一个可以作为伏击点的小行星碎片。在这样的战场上,任何迂回、包抄、诡计都会被他的经验提前预判。”

“所以?”

“所以不跟他玩战术。跟他玩意志。”何成局把茶杯放到桌上,杯底与金属桌面碰撞出清脆的一声,“科尔涅夫四十年没输过,因为他总能在战术上找到最优解。但如果他的对手不按战术来——如果他面对的是一个不在乎战术得失、正面硬撼的疯子——他的经验就没有用。经验是用来应对已知的。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不在他的经验范围内。”

何秀娟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带着一丝懒洋洋的了然。

“你就是那个疯子。”

何成局没有否认。“我去打科尔涅夫。你留在御夫星养伤。”

“不行。”

“这是命令。”

“你的命令在我这里——”何秀娟用左手的叉子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右肩,“——有三十二年的豁免权。”

何成局看着她。她回看。两个人都没有眨眼。和十九年前在废星矿坑里的那一次对视一模一样——当时他把一身矿灰的她从坍塌的坑道里拽出来,她浑身是血,右臂已经被异兽的酸液腐蚀得只剩骨头,但她愣是没哭,就用这种眼神盯着他,说“你拽我的时候能不能轻点”。

“你的右臂还没修好。”何成局说。

“我还有左手。还有两条腿。还有头。”

“刘惠珍说你至少还需要两周才能恢复战斗力。”

“刘惠珍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她说了算。她是医生。”

何秀娟把甜点碟往桌上一放,发出的声音比刚才茶杯碰撞的声音更大。“何成局。科尔涅夫是域主级十一阶,你也是。他四十年没输过,你百年没输过。但他是主场,你有我。”

她站起来,走到何成局面前。右肩以下空空荡荡,但她的站姿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脊背笔直,下颌微扬,暗金色的瞳孔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三十二年前你告诉过我:战士的职责是在倒下之前完成使命。我的使命是什么?是替你挡在你不需要亲自去的战场上。上一次我没完全挡住莱因哈特,让你不得不出手。这一次——你去打科尔涅夫,我不拦着。但猎犬星的卫星防御系统、轨道炮阵列、外围拦截舰队——这些东西不需要你来处理。我帮你清场。”

何成局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御夫星的青白色恒星已经完全升起了,阳光洒在他墨蓝色的军常服上,把袖口的十二星系徽记镀上一层银边。

“右手都没了,怎么清场?”

何秀娟举起左手,五指张开,指尖亮起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她的生化能量,不需要义肢也能释放。虽然强度不如右臂的湮灭反应堆,但仍然是域主级八阶级别的输出。

“用左手。”

何成局看着她左手指尖的金色光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端起已经凉了半截的茶,一饮而尽。

“唐玲。”

唐玲从门口走进来,好像她一直都在那里等着——事实上她确实一直都在门口站着。墨绿色的瞳孔在晨光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手里端着新泡的茶。

“猎犬星外围清场作战,何秀娟指挥。给她配最好的护卫舰群,战损比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如果她的左臂再受伤——”何成局顿了顿,“你负责用镇定剂把她绑在病床上。”

“明白。”唐玲说。然后她转向何秀娟,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何上将,请您配合。我不想用镇定剂。”

何秀娟翻了个白眼。“你们俩什么时候站在一边了?”

“大约在你昏迷十二个小时、国主十二个小时没睡觉的那天晚上。”唐玲说。

猎犬星是一颗灰色的星球。

它不是鹿豹星那样的高重力行星,不是仙女星那样拥有双星系统的奇观,也不是御夫星那样被皇室血统镀上金边的贵族封地。它就是一颗普通的、毫不起眼的岩石行星,唯一的特点是它的地壳中含有大量的铁和镍,星球表面的岩石在漫长的地质年代中被氧化成了深深浅浅的铁锈灰。

安德烈·科尔涅夫选择它,正是因为它的普通。

在这颗普通的灰色星球周围,他布置了北天帝国开战以来最密集的轨道防御网。不是蝎虎星那种固定空间站组成的火力交叉网——那种防御在何秀娟的突击面前已经被证明不堪一击——而是一种多层嵌套的机动防御体系。外层是分散部署的小型拦截舰群,中层是浮动雷区,内层是科尔涅夫亲自设计的“铁壁阵列”——由二十四艘重装甲防御平台组成,彼此间距精确计算,火力覆盖范围完全重叠,且每一座平台都可以独立机动,不会被一次性全部瘫痪。

两个月的时间,他把猎犬星变成了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堡垒。

进化神国的舰队抵达猎犬星系外围时,何成局在泰坦号的舰桥上看到了这座堡垒的全貌。全息投影中,猎犬星的轨道防御网像一颗层层包裹的洋葱,每一层皮都带着刺。

“科尔涅夫把两个月全花在挖工事上了。”何秀娟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她已经回到了天蝎号,右臂的空袖管在舰桥的灯光中格外显眼,“这种防御密度,正面强攻的代价会很大。”

“所以不正面强攻。”何成局说。

“你要绕过去?”

“不绕。”何成局在全息投影上点了一个位置——猎犬星轨道防御网的正中央,那个由二十四座铁壁平台组成的核心防御圈,“我直接进去。你在外围帮我清出一条通道,够泰坦号一艘船通过就行。”

何秀娟沉默了一秒。“你要单舰突入。”

“对。”

“穿过外围拦截舰队、浮动雷区,然后一头扎进二十四座防御平台的火力正中央?”

“对。”

何秀娟又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无奈:“你是不是觉得御夫星那次我受伤了,所以这次你要亲自去挨打?”

“不是挨打。”何成局说,“是约架。科尔涅夫在猎犬星上等了两个月,等的不是我的舰队。他等我。如果我带着全部舰队压上去,他会用他的防御体系一寸一寸地磨,磨到双方都精疲力尽。我不想跟他磨。我上去,他出来——域主级十一阶对域主级十二阶,谁赢谁说了算。”

“万一他不出呢?”

“他会出的。”何成局说,琥珀色的瞳孔在猎犬星灰色的投影中泛着金芒,“一个四十年没输过的人,不会拒绝亲手击败对方国主的机会。”

科尔涅夫确实没有拒绝。

当泰坦号单舰穿过何秀娟清出的狭窄通道、出现在铁壁阵列的正中央时,科尔涅夫在自己的旗舰“铁壁号”上看到了这一幕。墨蓝色的重型旗舰在两军数百公里宽的战场正中央孤零零地悬停着,像一个沉默的挑战书。

科尔涅夫摘下嘴角的烟斗——那是他打了四十年仗养成的唯一嗜好,烟斗里装的不是烟叶,而是一种北天帝国本土产的安神草药。他深深吸了一口草药的气息,然后缓缓吐出。

“有意思。”他对副官说,“他不按规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