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伦佐夫的脚步顿了一拍。不是惊慌——他的步频很快恢复了正常。但那一拍的停顿,唐玲捕捉到了。
“唐少将的功课做得很足。”沃伦佐夫说。
“不是功课。”唐玲说,“是我的工作。”
谈判室设在泰坦号第三会议室。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墙壁是隔音材料,照明调到温和的暖黄色。何成局坐在主位上,右手还缠着再生绷带,但已经不需要敷药了。他身边坐着唐玲。长桌对面,沃伦佐夫伯爵独自一人——帝国特使,无随从。
沃伦佐夫从公文包中取出停战文件正本,双手递上。文件写在一块帝国枢密院专用的全息投影板上,深紫色的帝国鹰徽水印在文字背后缓缓旋转。
何成局接过文件,从头到尾读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完后,他把文件递给唐玲。唐玲接过文件,墨绿色的瞳孔从左到右扫过一行行文字,速度比普通人快至少五倍。她看到第三页时,瞳孔在某个条款上停了一下——极短的一瞬,不到零点三秒——然后继续往下读。
“帝国愿意割让已陷落的五颗星系。”何成局开口,语气平淡,“还愿意每年支付战争赔款。换取我们停战一年。条件很优厚。但为什么?”
沃伦佐夫微微欠身。“国主殿下,实不相瞒。帝国的战争潜力已经接近极限。四个月内连失五颗星系,对帝国的打击远比对外展现的更大。我们的舰队需要时间重建,供应链需要时间修复。一年的停战期,对帝国来说不是投降,是续命。”
“你作为特使,把帝国的弱点直接告诉了我?”
“因为诚实是最好的谈判策略。”沃伦佐夫迎上何成局的目光,“如果我说帝国还有余力,您不会信。您的舰队在五颗星系的战场上已经摸清了我们的实力。科尔涅夫元帅是帝国最强的指挥官,连他都败了——我再吹嘘帝国的强大,只会让这场谈判变成一场笑话。所以我选择诚实。帝国需要时间。您也需要时间——消化五颗星系,整合俘虏的舰队,稳定占领区的统治。一年的停战对双方都有利。”
这段话在逻辑上没有漏洞。语气诚恳,用词精准,既不高傲也不卑屈,是完美的外交措辞。沃伦佐夫的肢体语言同样完美——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肩部微向前倾,表示坦诚。眼神与何成局保持稳定但不具攻击性的接触。呼吸均匀,语速适中。
何成局看了一眼唐玲。唐玲把全息文件放下,抬起头,墨绿色的瞳孔直直地看向沃伦佐夫。
“伯爵阁下,”她说,“您的文件中提到帝国枢密院全票通过了这项停战决议。我在您的公开档案中看到,您本人是枢密院议员之一。请问——在投票时,您是赞成还是反对?”
沃伦佐夫的笑容依然温和。“我投了赞成。因为我认为继续战争对帝国不利。”
“那为什么您的无名指上有一道摘掉戒指的压痕?”
沃伦佐夫的笑容凝固了——不是惊慌失措的凝固,而是一种极细微的、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的肌肉僵硬。持续了不到零点五秒,然后他的笑容恢复如初。
“唐少将的观察力令人敬佩。这枚戒指是我母亲的遗物,平时一直戴着。这次出使前放在家里了——怕万一发生意外,丢掉不值得。”
“明白了。”唐玲说,然后她合上了文件。
她的提问到这里就结束了。在接下来长达四十分钟的谈判中,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沃伦佐夫向何成局陈述停战的具体条款,她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数据终端上偶尔敲击几下。她的表情全程没有任何变化,墨绿色的瞳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谈判在标准的外交礼仪中结束。何成局表示需要时间考虑,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做出答复。沃伦佐夫起身告辞,再次向唐玲微微欠身——角度和进门时完全一致。
唐玲目送他离开谈判室。会议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敲下了最后一串数据。
何成局转过身看她。“怎么说?”
“他的身份是假的。”
“不是北天帝国的特使?”
“是特使。但不是米哈伊尔·沃伦佐夫。”唐玲调出一份刚解码的情报档案,“真正的沃伦佐夫伯爵,帝国情报部行动局局长。他的公开身份是帝国议会交际花,风流倜傥,酒量惊人,常年游走于各种宴会。但今天这位特使的言行举止极为克制,他的礼貌是精确计算过的礼貌。一个习惯于在社交场上呼风唤雨的人,在谈判中不可能这么克制。所以我推断——这个人是另外一个人,他只是顶着沃伦佐夫的身份出使。”
“那真正的沃伦佐夫在哪里?”
唐玲在数据终端上调出另一份档案。档案照片中是一个深棕色头发、灰色瞳孔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穿着深灰色文官制服。照片下方写着:维克多·冯·哈根伯爵,帝国枢密院副议长,帝国情报总监。
“这个人今天亲自来了。”唐玲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何成局从未听过的微妙情绪,“他摘掉了常年佩戴的家族戒指,因为那枚戒指的戒面刻着哈根家族的纹章,会暴露他的真实身份。他以为摘掉戒指就不会有人注意到无名指的压痕。他研究过我——他知道我有超忆症,能记住所有细节。所以他把所有可能暴露自己身份的东西都处理掉了。但他的破绽恰恰是——处理得太完美了。一个以风流著称的社交家,在谈判中连酒杯都没碰。一个在议会里以言辞锋利闻名的议员,被我打断之后没有用任何辞令反击。因为他的本能不是反击,而是观察——他在观察我,就像一个情报总监观察他的对手。他不习惯反击,因为他一生的职业习惯是藏在暗处。但他今天不得不亲自出面——因为停战谈判太重要了,他不敢把这件事交给别人。”
“所以他派出的特使实际上不是特使,而是他自己。”何成局总结道。
“对。”唐玲把哈根的档案投到全息屏幕上,“那他的谈判——就不是谈判。”
何成局看着档案上那张清瘦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带着某种了然。
“他想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谈判上。这份停战文件、特使的表演、他亲自出面的风险——全都是***。真正的动作在别的地方。”
“对。但***本身也可以反向利用。”唐玲站起身,走到星图前,“既然他亲自来我们的地盘观察,那就让他观察。他派特使来假谈判——我们就在谈判桌上给他想要的信息。”
“你是说我们将计就计?”
唐玲转过身,墨绿色的瞳孔在星图的蓝光中熠熠发亮。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介于满意和期待之间的东西。
“给我四十八小时。我来告诉他——他在假谈判中得到了他想要的情报。但他以为的‘唐玲的特工网络’和真实的特工网络不在同一个平面上。让他以为他赢了第一局,然后在第二局才发现他赢的那一局也是我让他赢的。这就是我的‘假情报’——给他一个假的我。”
沃伦佐夫——维克多·冯·哈根本人——在返回狐狸星的穿梭机上,用脑内复盘的方式整理了今天在泰坦号上观察到的所有信息。
第一,唐玲确实是超忆症患者。她在阅读停战文件时,目光停留在第三页第七条的时间比其他条款长了零点三秒。那个条款是关于战俘交换的技术细节——这意味着她对与特工有关的信息格外敏感。
第二,她的特工网络通讯加密方式基于进化神国的量子纠缠中继系统。谈判期间,她有三次短暂地低头看数据终端,手指敲击键盘的频率呈现出特定的节奏——那是与特工网络联络的节奏。虽然加密内容无法破解,但通讯的频率和时长可以被推断出来。这意味着她的前线特工分布在舰队周边六个小时通讯半径的范围内。
第三,她是一个极度自律和克制的人。她对何成局的态度是标准的上下级礼仪,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但她的身体在何成局说话时会有一个极细微的朝向调整——膝盖会微微偏向他的方向。这不是一个下级对上级的无意识反应,而是一种更私人的、长期形成的默契。这意味着她和何成局之间的关系不是普通的君臣关系。
第四,何成局右手的再生绷带还没有拆。绷带缠绕的方式极为专业——说明舰队中有高水平的医疗人员。伤口本身从拳面贯穿,与科尔涅夫的战报中对何成局伤势的描述吻合。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唐玲提问了。她关于戒指压痕的提问极其精准,显示了她超凡的观察力。但从另一个角度说——她会提问,意味着她有疑问。一个有疑问的情报局长,就是一个还没有完全掌控局势的情报局长。
哈根伯爵在这五个结论的基础上,做出了一个判断:进化神国的情报总局虽然强大,但核心依赖的是唐玲本人的超强记忆力和观察力。这既是她的优势,也是她的弱点。因为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让她同时处理多个复杂的信息流,她的判断力就会出现疲劳和偏差。
这个判断在纸面上是正确的。但哈根不知道的是——唐玲在谈判中故意“发现”了他无名指的戒指压痕。这个发现太精准、太致命,以至于当她说出这个发现时,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应对这个意外上,而没有注意到唐玲提问的目的根本不是验证他的身份——而是让他相信她还在“追问”阶段。
如果哈根知道在他进入谈判室之前,唐玲就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了他的真实身份,他或许会重新考虑自己的整个计划。但他不知道。因为唐玲让他以为她还在问。
维克多·冯·哈根回到狐狸星的办公室时,暗号还趴在桌子上等他。黑猫看到他走进来,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哈根在办公桌前坐下,把特使徽章从领口摘下来,放回盒子里。然后他打开通讯终端,用加密频道向帝国枢密院发送了一条简短的汇报:“谈判完成。进化神国会拒绝停战。已获得所需情报。下一步行动方案正在拟定。”
汇报发出后,他开始制定真正的计划。
何成局猜得没错——停战谈判确实是***。哈根从来没有指望进化神国会接受停战。他的真正目的是在唐玲的全部注意力被谈判吸引的同时,启动隐藏在进化神国舰队后勤补给线中的一张底牌。那是一批潜伏在民用运输公司中的帝国特工,他们在过去三个月中一直以补给船船员的身份在进化神国的后勤网络中活动。他们不属于情报总局的监控范围,因为他们不接触军事机密——他们只接触补给品。
而哈根要的,就是补给。
在猎犬星战役后,进化神国的舰队经历了高强度的连续作战。补给需求激增——尤其是刘惠珍研发的定向进化引导剂和配套的电解质补给包。帝国的生化武器实验室在过去两个月里研发了一种无色无味的化合物,名为“迟缓素”。这种化合物不会直接致命,但会定向抑制进化引导剂的效果。如果在进化神国士兵的电解质补给中混入迟缓素,他们的战斗力会在下一次地面战中衰减大约百分之四十。
这个计划需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进化神国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正面战场;第二,唐玲的反间网络没有覆盖民用后勤线;第三,进化神国的高层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哈根认为这三个条件都已经达成了。他通过沃伦佐夫身份的亲自出使,确认了唐玲的注意力集中在谈判上。他从谈判中带回的情报显示,唐玲的特工网络聚焦在舰队周边的军事通讯上,没有覆盖到后勤补给线。而且——何成局在谈判中虽然冷漠从容,但他的右手还在缠绷带。猎犬星的战斗让他受了不轻的伤。一个受伤的国主,加上一个正在准备下一场正面战役的总司令——这对组合会在情报战上产生一个极短暂的注意力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