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天鹅星

闪耀暖暖 你来自那个星球

进化神国的登陆部队在当天傍晚抵达天鹅星地表。

王铁军亲自带队。他站在登陆舰的舷窗前,看着这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麦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谷物香气,混着泥土和干草的温暖气息。在太空里飘了快一年,这种属于土地的味道让他莫名想喝一碗热汤。

“防区按计划展开。”他对着通讯频道说,声音还是一贯的大嗓门,“注意脚下,别踩麦子。刘中校说了——踩一棵麦子要写三页情况说明。”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哭笑不得的应答声。

然后先头部队的指挥官发回了一条让王铁军暂停脚步的报告。

“司令,前方道路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年轻军官,老头手里举着白旗。”

“白旗?”

“对。白布做的,看起来像是从餐桌上拿的。”

王铁军的嘴角抽了一下。国主说过不投降就换一种方式,但他没说过对方会举着白旗来迎接。他整了整军装领口,拍了拍肩膀上中将衔的星徽——这面白旗不管真假,他得以进化神国的规格来应对。

五分钟后,王铁军站在麦田中央的土路上,面对着沃罗宁和他的副官。

沃罗宁比档案照片上更瘦,更老。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纹路,灰白的短发被夕阳染成了橘色。他手里举着那面桌布做的白旗,表情不悲不亢,带着一种连王铁军都能感受到的、沉甸甸的平静。

“我是北天帝国天鹅星驻军指挥官谢尔盖·沃罗宁少将。”他自报姓名时,声音没有颤抖,“我代表天鹅星全体守军和全体耕作者,向进化神国提出一个请求。”

“请求?”王铁军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投降。”沃罗宁说,“是不抵抗。”

这两个词之间的微妙差别让王铁军沉默了片刻。但他没有纠正对方——面前这位老将军的身后是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耕作者们正在远处的村庄里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他们是战士,但也是农夫。

“说说你的条件。”

沃罗宁把条件列了出来。他用的是手写的一张纸,字迹工整而用力,像是在每一笔划里都压进去了什么东西。条件只有三条:

第一,进化神国的地面部队不得进入耕作区,不得征用耕地用于非农业目的。

第二,耕作者的秋播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不得以任何理由强制延迟或中断。

第三,天鹅星原住民的契约体系保留,任何变更需与耕作者代表协商。

王铁军逐字逐句地读完了这三条条件,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这位举着白旗的帝国少将。

“沃罗宁少将——你知道你的三千守军挡不住我们。但你还是站在这条路上,为了秋播的事跟我讲条件。你这个人在北天帝国当少将,确实是屈才了。”

沃罗宁愣住了。

“第一条,不用你说,我们的殖民方案里耕地区域本身就是保护区。第二条,秋播的具体时间表需要刘惠珍中校批准,但原则上不干预。第三条——”王铁军把那张手写的纸折好放进胸口的衣袋里,“正合她意。我们的殖民方案就是保留原契约体系。”

沃罗宁沉默了好一会儿。夕阳把他满是皱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对着进化神国的登陆部队,暗的那一半对着他守了二十年的麦田。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把手里的白旗放了下来。

“我没想到,”他说,“你们真的是来种地的。”

“不全是。”王铁军说,“我们是来赢的。但赢不是把麦田烧了。赢是把麦田管得比以前更好。”他伸出手,“沃罗宁少将。进化神国不以投降军官对待你。我以个人名义邀请你担任天鹅星农业顾问。你的三千守军不需要宣誓效忠,但需要交出武器。之后他们可以继续留在天鹅星,或者在战后返回家乡。待遇和她说的那些条款一样——按进化神国标准。”

沃罗宁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粗糙的、长满老茧的、被四十年星风吹得满是裂口的手——他自己的手。然后他握了上去。

在这条两边都是金色麦田的土路上,天鹅星以一场没有开过一枪的战役,纳入了进化神国的版图。

王铁军在握手时心里想的是:这一趟回去国主大概又要问我为什么没按他的预期打仗。然后国主会说“你连和平解决都搞得这么感人”。再然后我就可以告诉他——这个不能怪我,是因为对方的条件里有一项和我们完全重合。

不烧麦田,保留契约,让种地的人继续种地。这本来就是刘惠珍方案的核心。

天鹅星纳入进化神国版图后的第三天,刘惠珍带着她的殖民政策团队抵达了天鹅星地表。

她落地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总督府,不是去军事指挥部,而是直接去了距离首府最近的第三耕作区。那里有大约四十万耕作者,分布在二十多个村庄里。秋播已经开始了,一望无际的麦田里到处是弯腰播种的身影。

刘惠珍站在田埂上,穿着她标志性的浅灰色套装,栗色短发被风吹得微乱。她手里拿的不是武器,不是数据终端,而是一把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麦穗。她摘下平光眼镜,把麦穗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穗粒的饱满程度。

“土壤水分稍低。”她说,“今年秋播后需要补充灌溉。我跟后勤部协调,从舰队的储备水里调一部分过来。”

“舰队的储备水是军用的。”王铁军在旁边说。

“秋播也是军用的。”刘惠珍头也没抬,“天鹅星的粮食供应决定了我们后续攻势的可持续性。从军事角度,保障秋播和保障弹药补给是同一优先级。你可以在作战会议上这么说。”

“我不太会说话,但我会原话转达。”

刘惠珍笑了一下,把麦穗还给了身边的耕作者。然后她转身面向那些围拢过来的耕作者们,声音不需要扩大器,温柔而平稳,但能在麦田的风中穿透到很远的地方。

“我叫刘惠珍,是进化神国的中校。不是来征税的。不是来征兵、征粮、征地的。我来宣布三件事。第一,你们的耕作契约继续有效。第二,上缴比例从百分之五十降到百分之四十。第三,原来拖欠的种子和肥料,在接下来的两周内会补足。”

她说完这些话后,麦田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个年老的耕作者颤颤巍巍地开口:“大人——你说的是真的吗?百分之四十?”

“是真的。”

“那原来的百分之五十——”

“从今天起不再存在了。”刘惠珍蹲下身,让视线与弯腰驼背的老耕作者保持平齐,“你们的债务、拖欠款、超额征粮——全部清零。”

老耕作者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在场的进化神国士兵都愣住的事。他摘下头上的草帽,把它按在胸口,对着刘惠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身后的一排排耕作者,一个接一个地摘下了帽子。

刘惠珍站起身,风把她的栗色短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她重新戴上眼镜,转向王铁军。“后续工作:秋播保障、水利设施检修、契约档案移交。我的团队需要至少一个步兵营的后勤支援。”

“我去安排。”王铁军说。

然后王铁军又多说了一句:“中校,我刚才看到那个老农夫鞠躬的时候——你的手在抖。”

刘惠珍把双手插进套装口袋里,声音依然温柔而平稳。“王将军,观察力很好。下次作战会议,我会建议何成局让你兼任战场心理观察员。”

她转身走向田埂,金色的麦田在她身后一望无际地展开,秋播的犁沟在大地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线条。风从麦田里穿过,卷起一阵干燥而温暖的谷物香气。

进化神国历九十七年十一月十四日,天鹅星在没有发生任何武装冲突的情况下纳入进化神国版图。

三天后,王铁军在作战会议上被问到这场仗为什么打得这么和平。他说:“因为对方的条件和我们完全重合。不烧麦田,保留契约,让种地的人继续种地——这本来就是刘中校的方案。我还没来得及说我们是来收粮食的,沃罗宁就举着白旗来跟我讲条件了。这不是没按预期打,这叫预期刚好一样。”

何成局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刘惠珍。

“你的殖民方案——让敌人自己举白旗来申请加入。”

“不是加入。”刘惠珍轻声纠正,“是留下。”

小狮星在星图上的位置很特别。

它不是北天帝国的腹地,也不是边境。它是北天帝国剩余星系中的一个交通枢纽——五条主要跃迁航道的交汇点。任何舰队长距离机动都必须经过小狮星。如果进化神国要继续向北天帝国腹地推进,小狮星是绕不开的节点。绕不开,就意味着北天帝国也知道它绕不开。

从狐狸星陷落后的第十三天起,北天帝国残余舰队的动向就开始出现一个明显的趋势:向小狮星集结。不是枢密院的统一调度——枢密院已经名存实亡——而是各星系总督自发做出的选择。他们在混乱中找到了唯一一个共识:如果小狮星丢了,跃迁航道就全部暴露在进化神国的兵锋下,腹地星系将再无屏障可言。

“狐狸星之后帝国剩下的将领中,有自主意识的指挥官大多选择向小狮星靠拢。”唐玲在作战会议上把小狮星的实时情报投到全息屏幕上,“目前集结在小狮星及其周边的残余舰队总吨位估测为帝国战前主力舰队的三成。这个数字还在持续增加。我们如果不能速决,小狮星将成为北天帝国事实上的最后集结中心。”

“集结中心。”何成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琥珀色的瞳孔在星图的蓝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如果我们把集结中心一次性打掉,剩下的星系是不是就彻底没有抵抗力了?”

“从军事角度——是的。”唐玲说,“但问题在于怎么打。三成主力舰队,约四万艘。再加上小狮星的地面防御系统——守军指挥官是一个叫杜巴瓦的人,北天帝国上将衔,域主级八阶。性格情报显示此人极其谨慎,擅长持久防御。他不会像御夫星的莱因哈特亲王那样主动出击,也不会像猎犬星的科尔涅夫元帅那样接受单挑。他会据城死守,用消耗战拖垮我们。”

“消耗战不行。”何秀娟说,右臂义肢的金色光芒在会议桌上一闪一闪的,“我们连着打了快半年,弹药储备、舰船损耗、兵员疲劳都已经逼近临界值。刘惠珍虽然在天鹅星补上了粮食,但弹药和舰船零部件不能靠种地解决。如果在小狮星打一场持久战,我们的后勤线会崩。”

何成局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星图上那颗位于五条航道交汇处的星球,指尖在茶杯边缘缓缓转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