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天鹅星

闪耀暖暖 你来自那个星球

狐狸星陷落后的第十一天,北天帝国枢密院向剩余十三颗星系发布了最后一道统一军令。这道军令只有一句话——“各自为战。”

不是撤退,不是集结,不是决战。是各自为战。在北天帝国三百年的军事史上,这四个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一道枢密院令中。它意味着帝国中央已经承认了一个事实:统一指挥体系已经崩溃,各星系总督从今天起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何成局在泰坦号的作战会议室里读到这道被截获的军令时,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情报终端递给唐玲。

“这道命令是你帮他们发的。”

唐玲接过终端,墨绿色的瞳孔扫过那四个字。“维克多·冯·哈根的投降导致帝国情报网络瘫痪了百分之六十一。他们的舰队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守军不知道援军在哪里,总督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在这种信息黑洞下,枢密院除了让各星系各自为战,没有别的选择。”

“但他们还有十三颗星系。”何成局把星图投到桌面上,“十三颗星,如果我们一颗一颗硬啃,至少还需要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北天帝国从混乱中恢复过来。他们会重建通讯网,重新部署防线,甚至可能组织起有效的反攻。”

“所以不能给他们三个月。”何秀娟窝在沙发里,左手的甜点叉在指尖转了一圈。她的右臂义肢已经修复完成,崭新的金色能量纹路在腕部缓缓流转,比受伤前更亮了几分,“趁他们还在混乱中,连续打击,不给喘息的机会。”

“下一颗是天鹅星。”何成局把星图上天鹅星的位置放大,“守军指挥官——情报还在核实。哈根投降后帝国各星系的通讯全部转入独立加密,唐玲的特工需要时间重新铺设监听网。”

“不需要全部监听。”唐玲说,“天鹅星的位置决定了它的战略价值不在于守军多强,而在于它是一颗农业行星。北天帝国百分之三十的粮食供应来自天鹅星系的农业殖民带。拿下天鹅星,帝国剩余星系的粮食供应链就会断裂。饥饿比舰炮更致命。”

何成局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不管天鹅星的守军是谁,我们打的不是守军。”唐玲说,“是粮食。刘惠珍的殖民政策和奴役方案才是天鹅星战役的主角。舰队负责拿下轨道,地面占领之后如何管理农业人口、如何将帝国的粮食供应链转化为我们的补给线——这些不是舰炮能解决的。”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会议桌的另一端。

刘惠珍坐在那里,面前放的不是武器终端,而是一台便携式生物分析仪。她的平光眼镜反射着星图的蓝光,左手无名指的分子密封指环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天鹅星的地面人口大约两亿三千万,其中百分之八十是农业人口,分布在十七个主要农业区。”她调出自己的分析报告,声音温柔得和整个作战会议室的肃杀气氛格格不入,“这些农业人口的社会结构很特殊。他们不是奴隶,不是自由民——他们是‘耕作者’,一种北天帝国特有的契约劳工阶层。他们的祖先在几代前和帝国政府签订了永久耕作契约,以换取土地的使用权。他们不能离开土地,但土地也不能被剥夺。这种契约体系运行了三百年,非常稳定。”

“所以如果我们直接废除契约、宣布他们为自由民,会发生什么?”何成局问。

“他们会恐慌。三百年来的社会结构被外力打破,恐慌之后是混乱,混乱之后是生产效率暴跌。天鹅星的农业产出会在三个月内下降百分之六十以上。”刘惠珍推了一下眼镜,“如果我们想要天鹅星继续产粮——无论那粮食是给我们的舰队还是给帝国平民——就不能粗暴地摧毁原有的社会结构。”

“你的方案是什么?”

刘惠珍从终端上调出一份文件,推送到会议桌中央。文件的标题是《天鹅星农业人口社会整合方案(初稿)》,页数是令人发指的三百二十页。何成局看了一眼页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简述。”他说。

“不废除契约,但更换契约的持有方。”刘惠珍说,“原先耕作者是和北天帝国政府签的契约。我们取代北天帝国政府成为契约的新持有方。耕作者继续种地,继续按契约规定的比例上缴收成。唯一的变化是——收成的去向从帝国军需部改成进化神国后勤部。”

“那这和奴役有什么区别?”何秀娟插嘴,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的质疑。

“区别在于契约条款。”刘惠珍调出契约的细节,“根据原始契约,耕作者每年上缴收成的百分之五十,帝国政府提供种子、肥料、技术支持和医疗。但在实际操作中,帝国政府经常克扣后四项供应,而上缴比例不变。我建议把上缴比例从百分之五十降到百分之四十,同时确保种子肥料医疗三项供应不低于契约规定的百分之九十。违反供应的,耕作者有权向总督府申诉。”

她顿了顿。

“这不是奴役。奴役是不给选择。我给他们的选择是:继续按照旧契约种地,换一个更守信的东家;或者离开土地——契约作废,自由身,但不能带走土地。土地归进化神国所有,会重新分配给愿意签新契约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白岳罕见地主动开口了:“如果他们选择离开呢?”

“那就离开。”刘惠珍平静地说,“给他们真正的自由。但在离开之前——我会让他们看到留下来的人过得更好。”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不是强迫,是选择。不是锁链,是更好的生活。这才是刘惠珍的“殖民”——不是占领土地,是占领人的预期。

何成局放下茶杯。“天鹅星的地面占领完成后,殖民政策按刘惠珍的方案执行。王铁军负责地面安保——你的兵不干扰农业生产,只维持秩序。如果耕作者暴动——”

“他们不会暴动。”刘惠珍说。

“你这么确定?”

刘惠珍浅浅地笑了一下,平光眼镜后面的浅蓝色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国主,我已经分析了天鹅星契约体系三百年的全部社会矛盾数据。最可能引发暴动的五个矛盾点中,有三个已经被我的方案消解了。剩下两个,属于可接受范围内的摩擦系数。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给您详细解释每一个矛盾点的社会学模型——”

“不用了。”何成局摆手,指尖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你的三百二十页,我信。”

天鹅星的守军指挥官是个被北天帝国遗忘的人。

他的名字叫谢尔盖·彼得罗维奇·沃罗宁,帝国少将衔,年龄六十一岁,域主级五阶。在北天帝国的军衔体系中,少将不算高。事实上,沃罗宁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是少将了,二十年间没有任何晋升。因为他被派到了天鹅星——一颗农业行星,没有任何军事价值,没有任何晋升机会,没有任何人记得。

他的驻军只有三千人,装备是二十年前的旧型号,补给时断时续。帝国军需部最后一次按时送来补给是十一个月前。之后,天鹅星的守军就一直靠本地农业产出维持运转。沃罗宁本人已经把指挥部从军事堡垒搬到了总督府旁边的一座旧仓库里——因为军事堡垒的供暖系统坏了,修了三次都没修好。

当枢密院那道“各自为战”的命令传到天鹅星时,沃罗宁在旧仓库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的办公室里堆满了纸质的耕作档案——因为没有足够的电子终端,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管理这颗星球上的两亿三千万耕作者。他的桌面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个吃了一半的粗面包,和一封他写了三天都没写完的信。

信是写给他妻子的。她在北冕星,已经六个月没有通讯了。

沃罗宁把“各自为战”的命令读了三遍,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他站起身,走到仓库的窗前,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天鹅星的秋收已经结束了,麦茬在橘红色的夕阳下像一片铺到天边的金色地毯。

他的副官走进来,靴子在旧木地板上踩出吱嘎的声响。“将军,我们的长程探测器检测到大规模跃迁信号。数量——”副官咽了口唾沫,“数量无法统计。太多了。”

“进化神国的舰队。”沃罗宁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我们要不要向帝国求援?”

“跟谁求?枢密院?”沃罗宁转过身,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他们已经把球踢给我们了。三千人,对进化神国的主力舰队。你觉得援军会来吗?”

副官沉默了。

沃罗宁重新望向窗外的麦田。“他们在猎犬星击败了科尔涅夫元帅。在御夫星收编了莱因哈特亲王。在狐狸星——连哈根伯爵都投降了。我一个二十年没升过官的少将,带着三千人和二十年前的旧装备,拿什么挡?”

“那您打算——”

“不挡。”沃罗宁说,“但也不降。”

副官愣住了。“将军,您说的‘不挡也不降’是什么意思?”

沃罗宁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那个粗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副官,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粮食。”他嚼着面包说,“天鹅星的价值是粮食。进化神国远道而来,他们的舰队需要补给,他们的士兵需要吃饭。他们打天鹅星,不是为了炸掉这片麦田,是为了占有这片麦田。所以我打算做一个交易。”

“交易?”

“让他们承诺不破坏耕作区的社会结构,不干扰秋播,不掠夺口粮。作为交换,我的三千守军不抵抗。”沃罗宁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不是投降——是不抵抗。我不会向他们宣誓效忠,不会把军权交给他们。但我不会让我的三千人白白送死。”

副官沉默了很久。窗外,橘红色的夕阳正缓缓沉入金色麦田的尽头,把仓库的影子拉得细长细长。

“将军,您这样做会被帝国军事法庭判——”

“帝国军事法庭已经不存在了。”沃罗宁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从枢密院发出‘各自为战’那一刻起,帝国作为一个统一的军事实体就已经不存在了。现在每一颗星都在为自己而战。而我——我选择为这片麦田而战。不是为北天帝国,不是为进化神国。是为了窗外那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耕作者。他们不关心头顶的旗子是什么颜色。他们只关心秋播的种子能不能按时下地。”

他转身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那是他从仓库里找到的——不是军用白旗,而是一条旧的桌布。他把桌布展开,用一枚生锈的图钉别在了一根断掉的扫帚柄上。

“走吧。”他对副官说,“去迎接我们的新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