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建议我会转达国主。”刘惠珍站起来,“另外有一件事——小犬星的两万矿工中,有大约三百人因长期井下作业患有严重的尘肺病和其他职业病。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优先安排他们的治疗和安置。这是国主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宋远桥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少将放心。殖民不是奴役,这个道理我懂。”
小犬星的收尾工作接近尾声时,一个意外发现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一支负责清理矿区深处废弃矿道的工程队,在一条被炸塌的运输巷道尽头发现了一扇门。那扇门由一整块无缝金属铸成,表面没有任何标记、编号或开关,与周围的矿石岩壁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工程队用声波探测仪扫描了整条矿道的岩层结构,根本不会发现这面墙的后面还有一个空间。
“炸开它。”王铁军听说后立刻下令。
三次定向爆破后,金属门被炸开了一道口子。门后面的空间不大,大约五十平方米,是一个正方形的密室。密室里没有实验设备,没有文件,只有一张金属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嵌在墙壁里的冷藏柜。
冷藏柜里整齐地码放着三排玻璃试管,每一支试管里都装着一管淡蓝色的液体。试管上贴着统一的标签,标签上只有一串数字编码,没有文字说明。
“这什么玩意儿?”王铁军站在密室门口,瞪着那三排试管。
消息传到永夜号,何成局让唐玲立刻中止手上的工作,优先分析这批蓝色液体。唐玲用便携质谱仪做了快速分析,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她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化学试剂。”她的语速快到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这是一种经过高度基因改造的逆录病毒载体。结构上与我们在实验室废墟中找到的基因植入实验记录完全吻合,但更先进——至少先进了三个迭代版本。它不是用于实验室实验的,它是成品。一种可以稳定将端粒酶突变基因植入正常人体细胞的成品。”
“你是说——”何成局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我是说,赤道帝国在这个矿星深处藏了一件比十二万吨星髓更可怕的东西。”唐玲深吸一口气,“如果这批逆录病毒载体被释放到人群中,它可以在极短时间内通过空气传播感染大量个体,将目标基因片段强制整合进被感染者的DNA中。但问题是——根据我之前的分析,这种基因整合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而失败的后果是免疫崩溃。”
“百分之九十七的致死率。”何秀娟的声音切了进来,“换句话说——这就是一件不完美的基因武器。他们还没来得及把成功率提上去,我们就把星球打下来了。”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平静到舰桥上所有人都觉得脊背发凉:“他们的‘灭神’项目。蛇夫星的秘密武器。唐玲,你刚才分析的这种病毒载体,有没有可能被做成完整版本——成功率远高于百分之三,致死率趋近于零,但作用仍然是基因改造的武器化版本?”
唐玲的手指在数据面板上飞快地敲击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理论上可行。如果他们在蛇夫星有一个比小犬星实验室规模大得多的研究设施,有人数更多的实验对象——那些被转移走的矿工——那么他们可能在一年之内将成功率提升到能够实战部署的水平。”
“那就是‘灭神’。”何成局站了起来,“一件能在基因层面灭掉我们所有人的武器。一颗星球接一颗星球地打下去是对的,但速度还得再快。在他们造出成品之前,我们必须打到蛇夫星。”
与此同时,赤道帝国首都星猎户星,皇宫地下深处的帝国军事指挥中心。
皇太子阿克纳顿站在一面巨大的全息战略沙盘前,面无表情地听着属下的汇报。他今年对外宣称三十四岁,域主级九阶巅峰,距离界主级只有一步之遥。他的五官像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继承了父亲阿波菲斯三世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和薄如刀刃的嘴唇。
“殿下,”情报官跪在地上汇报,“小犬星失守。驻军指挥官马库斯上尉率部投降。星球轨道防御在不到三十分钟内被全部摧毁。敌军的第二舰队正在小犬星轨道上集结,预计下一目标将是天鹰星。”
“废物。”阿克纳顿的声音不高,但跪在地上的情报官整个人都在抖,“五千守军,连半天都撑不住。帝国养他们不如养五千条狗。”
“殿、殿下,还有一件事——敌军似乎发现了位于小犬星矿区的生物研究设施。根据炸毁前上传的最后一批监控数据,敌方派遣了大量技术人员进入矿区废墟进行搜索。”
阿克纳顿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帝国在小犬星秘密进行基因实验这件事,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他不是其中之一——他是皇太子,但关于基因实验和“灭神”项目,一直是由皇帝阿波菲斯三世亲自掌控,连太子都无权过问细节。但他不傻。他知道帝国每年从小犬星秘密调走大量矿工,也知道蛇夫星上有一个等级高到他都无权进入的军事禁区。他只是从来不问。
但现在,进化神国的人发现了小犬星的实验室。
这意味着皇帝藏了一辈子的秘密,正在被敌人挖出来。
“父皇知道这件事吗?”阿克纳顿问。
“陛下已知。陛下说——”情报官吞了口唾沫,“小犬星的事不必惊慌。蛇夫星的‘灭神’项目已经进入最后测试阶段,三个月内必出成品。在那之前,殿下只需要在天鹰星挡住进化神国的进攻,拖到‘灭神’完成。”
阿克纳顿沉默了。他站在沙盘前,看着上面代表天鹰星的标志,心中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天鹰星是双恒星系统,引力环境极其复杂,大型舰队的机动和火力发挥都会受到限制。这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天然堡垒,但也是一个一旦被困住就很难突围的绝地。
皇帝让他去天鹰星。
皇帝让他拖三个月。
“传令下去。”阿克纳顿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如同深渊裂隙里的虚空,“第一舰队全部进入天鹰星,所有战列舰进入预定阵位。告诉全体官兵——这一仗不是为了帝国,是为了活命。守不住天鹰星,进化神国的舰队就会一路打进首都星。到时候所有人都得死。”
他顿了顿,转向窗外猎户星血红色的夕阳,轻声补了一句:“包括我的父亲。”
进化神国小犬星轨道,铁拳号。
战后的第三个夜晚,刘惠珍独自坐在军官休息室的角落里,面前摊着那份三百页的殖民计划书。计划书已经被她翻到了第二百多页,旁边散落着一堆手写的批注和建议。她穿着便装,粒子步枪靠在椅子旁边,枪管被擦得亮得能照出人影。
门开了,王铁军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进来。他把一杯放在刘惠珍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她对面,庞大的身躯把椅子压得嘎吱作响。
“还在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或许是因为深夜,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三天后舰队就要起航了,殖民交接必须在出发前做完。”刘惠珍头也不抬,“你如果没事就去睡觉,别在这儿占地方。”
“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的。”王铁军喝了口茶,“国主刚才通讯通知——下一阶段作战计划有调整。天鹰星方向的正面进攻由我负责,小犬星的殖民驻防你暂时接管。等殖民团站稳脚跟,你再率第三舰队的前锋部队往麒麟星方向做试探性进攻。”
刘惠珍终于抬起头,左眼下方的剑痕在茶水的热气中微微颤动:“让我守矿星?”
“不是守矿星。”王铁军难得严肃地纠正她,“是让你在后方喘口气。自从三个月前边境发现那艘间谍船开始,你一直在最前线。追击是你,登陆小马星是你,登陆小犬星也是你。国主说他不是把你从火线上撤下来,而是换一种打法。”
“什么打法?”
“打进长蛇星之前,需要有人在侧翼牵制对方注意力。白岳那边在做战略欺骗,需要一支快速灵活的突击力量配合他。你就是那支力量。去麒麟星不是让你驻防,是让你搞破坏——打一下就跑,换了地方再打,让赤道帝国搞不清我们的主攻方向到底在哪。”
刘惠珍沉默了一会儿,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她没有喝,只是用掌心的温度暖着冰冷的手指。
“他的原话是什么?”她突然问。
王铁军愣了一下:“什么?”
“国主的原话。你说这是他调整的计划——他的原话是什么?”
王铁军回忆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说——‘钉子打正面已经够久了,让她去侧面扎人,效果更好。’”
刘惠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把殖民计划书合上夹在腋下,单手拎起粒子步枪挂在肩上。
“告诉他,我去。另外——”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王司令,你的茶泡得太浓了。下次放一半茶叶。”
门在身后合上。王铁军看着关上的门,又看了看自己杯子里的茶,嘟囔了一句:“我哪知道什么是浓不浓,我泡茶从来都是一把扔进去。”
与此同时,永夜号科学实验室。
唐玲站在一面巨大的全息数据墙前,银白长发随意地盘在头顶,用一支笔插着固定——那支笔是她在三个小时前用来标注虫洞方程的,后来忘了取下来。琥珀色的眼睛在全息数据的光影中飞快地扫过,双手在空中不停地划动,调取、放大、比对一组又一组的生物数据。
她面前的数据墙上是从小犬星密室中找到的蓝色液体——逆录病毒载体的完整基因序列分析。
“从科学角度讲,”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实验室自言自语,“这个版本的成功率已经提到了百分之四点七。比废墟里那个版本高了将近两个百分点。他们迭代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她停顿了一下,把一组数据放大到最大倍数,盯着看了很久。那是一个基因序列对比图——左边是小犬星病毒载体的基因序列,右边是她自己的端粒酶基因序列。两条序列之间有一条红色的连线,系统自动标注的相似度是: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唐玲盯着那个数字,很久没有动。
她的基因序列是小犬星病毒载体的主要目标模板。
也就是说——赤道帝国的“灭神”项目,很可能就是以端粒酶天然突变个体的基因为蓝本设计的。而她是这个宇宙中为数不多的天然携带者之一。
如果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如果有人知道她的基因序列——
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然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科学角度讲,”她轻声对自己说,“我需要把这个信息告诉成局。但不是现在。现在是凌晨三点。”
她摘下头上的笔,关掉了全息数据墙。实验室陷入柔和的暗光中,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很安静。
通讯器亮了。是何成局的私人频道。
“还不睡?”他的声音带着睡意,好像刚从床上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因为我也没睡。”何成局停了一下,“唐玲,小犬星的事你不用一个人扛。那些试管里的东西,蛇夫星的‘灭神’,南天神国的技术——这些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唐玲握着通讯器,没有说话。她想到那两个在小犬星矿工身上发现的天然突变个体,想到了自己的基因序列与病毒载体的比对结果。她有太多东西想说,但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最后她说了一句:“成局,如果有一天我的基因序列被敌人拿到了,会发生什么?”
通讯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何成局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认真语气说:
“不会有那一天。因为在那之前,我会把每一个知道这件事的敌人——都变成历史。”
唐玲把通讯器贴在耳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星空在黑暗中小声地旋转着,像一首没有声音的歌。她想到了很多年前——两百多年前——何成局把她从那个废弃科研站出来时,她问过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相信我?我没有来历,没有身份,没有过去。我对你来说就是一个随机变量。”
何成局当时的回答是:“因为我也没有。我们四个——你、我、秀娟、惠珍——我们都没有。没有来历的人不需要被过去解释。我们只需要被现在选择。”
唐玲把这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然后轻声说:“晚安,成局。”
“晚安。”
通讯挂断后,唐玲站起来,重新打开全息数据墙。那条基因序列还在屏幕上闪着光。她深吸一口气,把笔插回头上,继续工作。
没有来历的人不需要被过去解释。
但他们需要在未来被保护。
这就是她在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