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玲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个样本——”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是我自己。”
两百多年前,她在那座废弃科研站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做了一次完整的基因测序。当时的她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像一颗凭空出现在宇宙中的粒子。她给自己做测序只是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结果发现她不是。
她的端粒酶基因中存在一种极为罕见的天然突变,她的端粒缩短速度只有正常人的一半——甚至更低。这意味着她可能比其他同境界的人多活一倍的时间。她当时没有告诉任何人,把这个发现塞进了研究笔记的最底层,然后用两百年的时间慢慢消化这个事实。
而现在,赤道帝国在矿工身上做的实验,与她身上天然的基因突变,指向了同一个东西。
“从科学角度讲,”唐玲的声音有些发干,“赤道帝国在找的‘理想供体’,可能就是像我这样的人。但我是天然突变,他们想要人工复制——或者人工榨取。”
“所以小犬星的实验室不只是寿命实验,”何成局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冷意,“它是赤道帝国‘灭神’项目的前期研究。他们在做两件事:第一,筛选携带长寿基因的个体作为‘高价值寿命载体’;第二,研发提取和移植寿命的技术。如果这两件事都做成了,他们就会有一个完整的产业链——从活人身上提取寿命,然后卖给需要的人。”
“卖给谁?”
“南天神国。”何成局的回答干脆利落,“赤道帝国自己没有界主级以上的强者需要延寿,他们本身就是短寿人类。但南天神国有——南天神国的不朽级虽然寿命无限,但宇宙级只有1000纪元的寿命。1000纪元很长,但对一个古老势力来说,总有快要到期的。寿命结晶就是他们的解药。”
唐玲站起来,环顾着周围的废墟。那些烧焦的金属环扣在矿道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七号样本——前面至少还有一号到六号,以及更多她没有看到的编号。
“成局,”她突然说,“那些被转移走的六万矿工——他们可能不是去挖矿的。他们是被送去继续当实验体的。小犬星的实验室炸了,但实验没有停。它在蛇夫星。在‘灭神’项目里。”
“我知道。”何成局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以我们要更快。”
通讯挂断后,唐玲在废墟中又站了很久。张上尉在矿道外面等着,不敢催促。防寒服里的加热系统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在死寂的矿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赤道帝国知道她的基因特征,会给她一个什么编号?
一号?
还是零号?
她转身朝矿道出口走去,走得太快差点又绊了一下。这次没有人扶她,她自己稳住了身形,然后对守在矿道口的张上尉说:“把这间实验室的全部残骸打包运回永夜号。不要漏掉任何一块数据记录介质,哪怕它已经烧焦了。”
“是!”
何秀娟在国主府的办公室里接到了唐玲的初步分析报告。她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摘下无框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她允许自己露出疲惫的神色——只有三秒钟。然后她重新戴上眼镜,接通了何成局的通讯。
“唐玲的报告你看了?”
“看了。”何成局的影像出现在她面前。他坐在星图室里,全息星图在头顶缓缓旋转,小马星已经被标注成了蓝色,小犬星正在更新中。他面前放着一杯酒,没动。“你有什么判断?”
“赤道帝国自己搞不出这种技术。端粒酶逆向转录、逆录病毒载体设计、大规模基因筛查——这套技术体系的复杂程度远超一个十颗星系的小国能独立研发的水平。”何秀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语速不快但极有条理,“技术是南天神国给的。但南天神国不会白给技术——他们是投资。赤道帝国出人,南天神国出技术,产出的寿命结晶两家分。赤道帝国拿到的是皇室贵族的延寿,南天神国拿到的是宇宙级强者的续命。”
“合理。”何成局点头,“但我有一个问题——如果南天神国已经在和赤道帝国合作,为什么他们不直接给赤道帝国更先进的武器?为什么不直接帮他们打仗?”
“因为南天神国不想被卷进来。”何秀娟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极淡的冷意,“他们养赤道帝国是为了收租,不是为了替赤道帝国出头。赤道帝国打输了,他们最多损失一个代理人。但如果他们亲自下场被我们发现,那就是全面战争——进化神国虽然只有三十一颗星系,但我们有一个界主级国主和两百年实战经验。南天神国不怕我们,但他们也不想在深渊裂隙北边惹麻烦。”
“所以他们让赤道帝国拖时间。”何成局端起酒杯,这次喝了一口,被呛得咳嗽了一声,“赤道帝国拖住我们,他们的‘灭神’项目就能完成。完成后,寿命结晶的产量会翻倍。到那时,赤道帝国对南天神国来说就没有用了——他们只需要‘灭神’装置。赤道帝国的皇帝大概还不知道,他在南天神国眼里只是一台人形采矿机。”
何秀娟看着他放下酒杯,墨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她认识何成局两百多年了——从她在敌方情报机构里压下了那份通缉令开始。那时候何成局还是一个被悬赏的反叛者,她是一个低级分析员,素不相识。她选择压那份通缉令不是因为什么伟大的理由,只是因为她在情报网里看到了他的行动记录,觉得这个人不该死。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没有仪式,没有告白——就像唐玲和刘惠珍一样。他们四个人,没有父母,没有家族,没有来历,在战火中凭空出现,然后彼此成为了对方唯一的坐标。
何秀娟有时候会想,这种关系到底该怎么定义。她不是何成局的妻子——进化神国没有婚姻制度,何成局说过“国主不需要婚礼”,而她从来不是那种需要名分的人。她也不是何成局的属下——她为他做情报工作,但她从来不需要向他汇报,她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告诉他,然后由他自己做决定。
她只是他的一个人。
一个陪了他两百多年的人。
“你在想什么?”何成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想时间。”何秀娟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语调,“赤道帝国的小犬星实验室至少运营了二十年以上,被他们筛选过的矿工可能超过十万人次。如果我们没打这场仗,这些数据永远不会被发现。”
“但我们打了。”何成局看着她,“我们会在蛇夫星找到‘灭神’,然后把它拆掉。”
“然后呢?”
“然后把被转移走的矿工找回来。”何成局的灰色眼睛里有一种何秀娟非常熟悉的光芒——那是两百年前他在起义军旗舰舰桥上宣布建国时同样的光芒,“他们以为矿工是耗材。但耗材也有腿,耗材也可以跑。只要我们给他们一个机会。”
何秀娟没有说话。她只是推了推无框眼镜,开始在心里规划蛇夫星的情报渗透方案。
小犬星被占领后的第三天,唐玲带着三支医疗队,在零下三十度的冰原上建起了临时体检站,对两万名被遗弃的矿工逐一进行基因筛查。这是一项极其枯燥的工作——抽血、分析、记录、分类——但唐玲全程没有离开过体检站。她坐在一台便携式基因测序仪旁边,裹着防寒服,鼻尖冻得通红,一边看着数据一边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记着什么。
何成局通过全息通讯看了她两次。第一次是在深夜,第二次是在凌晨。两次她都在工作,银白长发乱七八糟地塞在帽子里,琥珀色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唐玲,”何成局在凌晨那次通话时说,“从科学角度讲,睡眠不足会导致前额叶皮层功能下降,影响判断力。”
唐玲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学自己说话。她抬起眼皮看了何成局一眼,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但很快又埋下头去看数据:“从科学角度讲,你说得对。但我也从科学角度回复你——这批矿工里有三个人携带的那种端粒酶突变基因,与赤道帝国实验记录中描述的‘理想供体’基因图谱完全吻合。赤道帝国的研究人员在小犬星找了可能好几年都没找到的人,我用三天找到了。你说值不值得熬夜?”
何成局沉默了一秒:“三个人。他们现在安全吗?”
“已经转移到永夜号的医疗区了。”唐玲揉了揉眼睛,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疲惫,“两个男性,一个女性,都是矿工。一个宣称二十八岁,一个三十三岁,一个四十一岁——这里的年龄都是小犬星当地的记录,不一定准确。他们身上的基因突变是天然产生的,不是实验产物。从科学角度讲,这意味着赤道帝国实验的最终目标——人工复制这种突变——可能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天然的突变是无法完美复制的,就像你无法复制一颗恒星的内部环境。”
“这三个人自己知道自己的基因特殊吗?”
“他们只知道自己在矿上干了很多年没有生过大病,以为是自己身体好。”唐玲放下笔,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其中那个四十一岁的矿工——我告诉他,按照他的基因特征,他可能活到两百岁。他看着我,问我:‘长官,我老婆在二十年前就死了。我还要再活一百六十年?’”
何成局没有说话。
唐玲也没有。她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基因序列,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她是恒星级三阶,零下三十度的低温对恒星级战力来说不算什么。是另一种累。一种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的累。
“成局,”她轻声说,“我们也会老,也会死。界主级活100纪元,宇宙级活1000纪元,听起来很长。但如果你身边没有人呢?如果你一个人活了那么久呢?”
“我身边有你们。”何成局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犹豫。
唐玲沉默了。她知道自己问的不是这个意思,何成局也知道她问的不是这个意思。他们四个人都没有来历,没有家族,没有在这个宇宙中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根。他们只有彼此。如果有一天其中一个人死了——真正地死了——剩下的人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唐玲关掉了通讯。
七十二小时后,进化神国第一殖民团抵达小犬星。
殖民团由一千二百名来自进化神国黄道十二星区的工程师、矿工、医疗人员和行政官员组成。他们的任务是在小犬星赤道苔原带上建立一座永久定居点,同时接管赤道帝国留下的全部矿井和冶炼设施。殖民团的指挥官是一个叫宋远桥的中年域主级行政官,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做事滴水不漏。他带着一份厚达三百页的殖民计划书来到铁拳号上向王铁军报到,王铁军看了一眼那本比砖头还厚的计划书,转身就把刘惠珍叫了过来。
“刘少将,你来对接。我对这种纸面工作过敏。”
刘惠珍接过计划书翻了翻,面无表情地看了王铁军一眼:“司令,这是你的工作。”
“现在是你的了。”王铁军拍了拍她的肩膀,咧嘴一笑,“我是上将,你是少将,我命令你干,你就得干。这是军衔的优势。”
刘惠珍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抱着计划书走向了会议室。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说了一句:“王司令,你欠我的酒从一顿变成了两顿。”
“你不是不喝酒吗?”
“所以你可以一直欠着。”
宋远桥的殖民计划做得很详细。他的第一步是在小犬星赤道矿区的核心位置建立一个占地五平方公里的地下城市,利用地热资源解决供暖问题。城市的第一期工程可容纳五千人,后续扩建后目标容量是五万人。矿区的生产将在三个月内恢复到赤道帝国时期百分之七十的产能,一年内超过原有水平。
“前提是矿工够。”刘惠珍合上计划书,“我们现在只有两万被赤道帝国遗弃的老弱病残,能下井的不超过八千人。你的计划需要至少三万名矿工才能达到设计产能。”
“我知道。”宋远桥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所以我建议从进化神国本土征调志愿劳工。黄道十二星有几颗人口密集的农业星,劳动力充足,愿意到新殖民地淘金的人不在少数。国主已经批准了移民动员令,第一批两万人预计三周后到达。”
“三周太慢。小犬星的矿是战争资源,越快恢复生产越好。在志愿劳工到达之前,我们需要一种过渡方案。”
宋远桥沉默了一下,然后放低了声音:“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小犬星当初有八万矿工,六万被赤道帝国转移走了。这些人被转移到了后方的星球上,大概率还在当矿工——或者当实验体。如果我们能打到赤道帝国后方,找到并解放这些人——他们对赤道帝国不会有任何忠诚度。相反,他们会是我们最好的劳动力来源。”
刘惠珍看着眼前这个说话慢吞吞的白发行政官,第一次对他产生了某种意义上的敬重。这个人表面上是来搞殖民建设的,实际上脑子里已经在想用敌国矿工反向补充己方产能。思路比大多数穿军装的人都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