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犬星的名字听起来像一颗温顺的星球,实际上它是赤道帝国十颗殖民星里环境最恶劣的一颗。整颗星球表面百分之九十被冻土和冰原覆盖,赤道附近才有一圈勉强适合人类居住的苔原带。年均气温零下三十二度,风速常年维持在每秒四十米以上,刮起来的风裹着冰晶和碎石,能把没有防护的人活活撕成碎片。
赤道帝国当年在这里殖民只有一个原因——冻土层下面埋着大量的高纯度铀矿和稀有金属。这颗星球就是一座巨大的天然矿场,帝国在上面塞了八万矿工和五千守军,像一群蚂蚁一样在冰原上掏了几百个矿井,把矿石一船一船地往外运。
现在这些矿井和矿工,都是进化神国的了。
王铁军的第二舰队在小马星只休整了不到七十二小时就重新起航。何成局的命令很明确——趁赤道帝国还没从天鹰星方向完成兵力集结之前,先拿下小犬星,切断他们的原料供应链。小犬星没有小马星那种严密的轨道防御体系,只有十几座老旧的近防炮台和几艘巡逻艇级别的轻型护卫舰。面对进化神国八十艘主力战舰组成的攻击梯队,这点防御力量连塞牙缝都不够。
轨道上的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三十分钟。王铁军甚至懒得让旗舰主炮充能,直接用巡洋舰分队的火力就把小犬星外围的防御打成了碎片。两艘赤道帝国的护卫舰试图还击,被三艘驱逐舰围住一顿齐射,化作了两团膨胀的火球,连像样的残骸都没留下。
地面战斗更简单。小犬星守军指挥官是一个上尉——连少校都不是——在王铁军的劝降广播播放了第二遍之后就竖起了白旗。五千守军放下武器走出营房,在零下三十度的冰原上站成一排,冻得嘴唇发紫,手里的老式步枪在寒风中抖得像风中的树枝。
刘惠珍甚至没有亲自带突击队登陆。她站在铁拳号的舰桥上,看着屏幕里那些瑟瑟发抖的赤道帝国士兵,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可怜。”
“可怜?”王铁军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开始同情敌人了?”
“不是同情他们,是同情他们被自己的国家这么对待。”刘惠珍的声音很平,“小马星有轨道防线,有法老级战列舰,有恒星级巅峰的守将。小犬星什么都没有——一个上尉,几艘护卫舰,十几座比我爷爷年纪还大的炮台。赤道帝国根本没打算认真守这颗星球。”
“因为他们也知道守不住。”王铁军哼了一声,“边境两颗矿星,小马星有星髓所以多放点兵,小犬星只有铀矿所以就随便糊弄一下。赤道帝国的皇帝算盘打得很精——用最小的代价拖时间,等着他们的主力舰队在天鹰星完成集结。”
刘惠珍没有说话。她看着屏幕上那些被进化神国宪兵押上运输船的俘虏,左眼下方的剑痕在舰桥冷光中显得格外锐利。三十分钟结束一场战斗,零阵亡占领一颗星球——这按理说应该是最完美的胜利。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司令,”她突然开口,“小犬星的矿井里还有多少矿工?”
王铁军愣了一下:“战前情报估计是八万左右,怎么了?”
“八万矿工,五千守军。”刘惠珍转头看着他,“守军投降了,矿工呢?”
王铁军沉默了两秒,然后猛地按下通讯键:“地面部队注意!立刻清点所有矿工数量,搜查全部矿井!动作快!”
二十分钟后,地面部队的回报让整艘铁拳号的舰桥陷入了一片死寂。
小犬星全部一百二十七个矿井中,有九十三个是空的。赤道帝国在进化神国进攻前的某一时间点,已经把超过六万名矿工转移出了小犬星。留下的只有两万人——全部是老弱病残,或者因长期井下作业患上尘肺病失去劳动能力的废弃人口。
“他们提前转移了矿工。”王铁军的声音低沉下来,“也就是说,他们提前知道我们要来。”
通讯频道里传来何秀娟的声音,冷静得一如既往。她没有用任何敬语,没有“国主”也没有“司令”,就像她平时在国主府私人休息室里说话一样——因为此刻这个加密频道里只有核心圈层的几个人。
“不完全是。如果他们真的提前知道进攻时间,就不会让五千守军留在星球上等死。更合理的解释是——赤道帝国在小马星失守之后就开始加速转移资源。我们打小马星用了不到三天,他们来不及撤走全部矿工,只能挑有价值的带走。”
“所以那六万矿工现在在哪?”
“大概率已经被送到天鹰星或更后方的星系。”何秀娟停顿了一下,“有一个更值得关注的情报——地面部队在小犬星赤道矿区深处发现了一个被炸毁的研究设施。从残骸结构来看,不是采矿设施。我的情报分析团队正在比对残骸图像,初步判断——可能是一个生物实验室。”
王铁军和刘惠珍对视了一眼。
“炸毁的实验室,”刘惠珍说,“说明里面有他们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转移走的矿工——说明那些矿工里有一部分可能不是去挖矿的。赤道帝国在用人做实验。唐玲知道这件事吗?”
“已经通知她了。”何秀娟的语气里罕见地多了一丝犹豫,“她在赶来的路上。”
唐玲的专舰在小犬星轨道上停靠时,已经是占领后的第六个小时。
她穿着一身加厚的防寒科研服,银白长发塞在帽子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白色的企鹅。走出气闸时她被舱门绊了一下,差点摔进对接通道的缝隙里,被旁边的宪兵眼疾手快地拉了回来。
“谢谢。”她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她从来不戴眼镜,但何秀娟戴,她看了两百多年,潜意识里觉得“在正式场合应该在脸上扶点什么”。她从舰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科学角度讲,这个对接通道的防滑设计存在严重安全隐患。我会在返程后提交一份改进方案。”
宪兵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唐玲没有在意他的反应,径直朝着等候在通道尽头的运输艇走去。王铁军派了一艘小型穿梭艇接她前往小犬星地表,艇身上还挂着战斗留下的焦痕。穿梭艇驾驶员是个年轻的中尉,看到唐玲时明显紧张了一下——首席科学官虽然不穿军装,但在进化神国的地位比大多数中将都高。
“长官好!”中尉坐得笔直,“预计到达赤道矿区需二十分钟,途中会经过一段气流扰动区,请长官——”
“你左手边的能量分配表显示引擎输出功率有百分之三点二的波动,”唐玲看了一眼控制面板,“这个问题已经持续至少两周了,你应该让维护组检查三号等离子导管。不过目前不影响飞行安全,可以出发。”
中尉愣了三秒,然后启动了引擎。
穿梭艇穿过小犬星灰白色的云层向下俯冲。唐玲透过舷窗看着下方的冰原,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大片大片苍白的冻土。小犬星没有小马星那种橙红色的工业废气,这里的天是灰的,地是白的,空气干净得让人发冷。冰原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矿井入口,像无数张黑色的嘴张在白色的皮肤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两百年前——有人跟她说过一句话。那时候进化神国刚建国不久,她从那个废弃科研站出来还没几年,正在适应“不是一个人”这件事。那个人站在国主府的天台上,指着脚下正在建设中的永恒之城说:“唐玲,你看,我们建的。”
那个人是何成局。
她当时回了一句:“从科学角度讲,城市建设需要起码三十年的总体规划。”
何成局笑了。他没说“你说得对”也没说“你说得不对”,他只是看着她笑了很久,然后说:“唐玲,你觉得一个226岁的人和一个238岁的人,代沟大吗?”
那是她刚知道何成局真实年龄的时候。她用数学模型反推出了他的年龄范围,然后直接去问他,他反问了她这句话。她当时的回答是“从科学角度讲,12岁的年龄差在100纪元的寿命尺度上可以忽略不计”。
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没有求婚,没有仪式,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确立关系”的步骤。只是有一天晚上她在实验室里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墨蓝色的国主制服,何成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战报,头也不抬地说:“以后别熬太晚。”
那就是他的表白。
穿梭艇落地时的震动打断了唐玲的思绪。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走神了整整十五分钟。中尉正在说“长官,赤道矿区到了”,她点点头站起来,这次小心地没被舱门绊到。
赤道矿区位于小犬星赤道以北二十公里的苔原带上,是整个星球唯一一块没有被冰雪永久覆盖的土地。说是苔原,实际上也就是冻土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灰绿色地衣,踩上去像踩在干枯的海绵上。矿区核心是一个直径超过三公里的露天开采场,周围环绕着数十条地下矿道的入口,像一座巨大的蜂巢被横切了一刀。
一名穿着动力装甲的地面上尉迎上来敬礼:“唐科学官,我是工兵第三分队的张上尉,奉命引导您前往发现的研究设施遗址。”
“带路。”唐玲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迈开了步子。
研究设施的遗址位于矿区最深处的一条废弃矿道的尽头。矿道入口被炸塌了一半,工兵部队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清理出一条勉强能通过的通道。唐玲弯腰钻进矿道时,一股混合着焦臭和化学试剂气味的空气钻进了她的鼻腔。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脚步。
遗址不算大,大约两百平方米,被炸毁前应该是一个长方形的封闭空间。墙壁上残留着深褐色的爆炸焦痕,地面散落着大量扭曲的金属碎片和碎玻璃渣。唐玲蹲下来,用手套拨开一片碎玻璃,露出了下面半张烧焦的纸质文件。纸上的字迹大部分已经无法辨认,只剩下一行用红墨水写的手写字勉强能看出来——“……七号样本端粒衰减速率超预期,建议增加剂量。”
“端粒。”唐玲轻声重复这个词,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瞬。
她站起来,在废墟中缓缓走动,不时蹲下查看某块残骸。她的动作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停留的位置都是整个废墟中最关键的信息节点——烧焦的实验台、被炸碎的离心机残骸、以及一面虽然布满裂痕但依然勉强维持着墙形的隔断墙。墙上嵌着一排金属架子,架子上的东西已经被烧光了,但架子本身的布局暴露了这间实验室的功能分区。
“样本处理区在左边,数据分析区在中间,活体观察区——”她的目光落在最右侧的一角,那里有一个被炸塌了一半的透明隔间,隔间内侧的墙上残留着一排金属环扣。那是用来固定某种东西的——或者某种人。
她盯着那些环扣看了很久,然后接通了加密频道。
“成局。”她没有叫国主,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我在。”何成局的声音很快响起,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个通讯。背景音里有细微的星图投影运转声——他在国主府的星图室里。“发现什么了?”
“一个非法人类基因实验室。被炸得很彻底,但功能分区还在。从残骸判断,他们在这里进行的是端粒酶基因相关的实验——端粒酶,这东西控制着端粒的缩短速度,而端粒缩短速度直接决定了寿命上限。”
何成局沉默了两秒:“赤道帝国在矿工身上做寿命实验。”
“不只是实验。”唐玲的手指在数据平板上飞快划动,调出她刚刚扫描到的几组残留数据,“从我们抢救出的实验记录碎片来看,赤道帝国的研究人员在小犬星矿工群体中进行了大规模的基因筛查,筛选标准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端粒酶突变基因。携带这种突变基因的个体,其端粒缩短速度低于正常人群——通俗地说,他们的自然寿命可能是普通人的两倍以上。”
“他们想偷别人的寿命。”何成局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冷的平静。
“准确地说,他们想复制这种突变,然后移植。”唐玲继续划动数据,“从实验记录来看,他们在尝试将突变个体的端粒酶基因片段提取出来,通过一种逆录病毒载体植入正常个体的细胞中。如果成功,理论上可以实现‘寿命转移’。但从我们目前找到的残骸判断,实验还处于初级阶段,成功率极低,副作用极高。绝大多数实验体在基因植入后出现了严重的免疫排异反应,最终——”
她停顿了一下。
“器官衰竭死亡。”
频道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唐玲能听到何成局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但她知道这种均匀意味着什么——他在压制情绪。
“唐玲,”何成局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你记不记得你刚来国主府那年,做过一份关于进化神国人类端粒酶基因的基础研究?”
“记得。进化神国人类的自然寿命上限在100到150岁之间,与银河系人类的平均分布一致。端粒酶活性在成年后会显著下降,这是正常的衰老机制。”唐玲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琥珀色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等等——你是说——”
“你那份研究报告里提到一个细节,我当时没太在意。”何成局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回忆的味道,“你说你在抽样调查中发现了一例端粒酶突变样本,那个人在成年后端粒酶活性不但没有下降,反而维持在一个异常高的水平。你说那个样本太特殊,不具有统计学意义,所以没有写进正式报告的结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