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巨蛇星

闪耀暖暖 你来自那个星球

巨蛇星不是一颗行星。它是一条蛇。

至少在何成局看来是这样。巨蛇星系统由一颗气态巨行星和环绕它的六十二颗卫星组成,气态巨行星的表面有一条横贯南北的赤红色风暴带,在太空中看就像一条缠绕在行星身上的巨蛇。那颗气态巨行星本身的引力场极其复杂——比天鹰星的双恒星系统更复杂,因为它不仅有自己的引力,还有六十二颗卫星各自独立又互相叠加的引力扰动。任何舰队在这里都无法保持整齐的阵型,任何精确的跃迁计算都会因为多体引力扰动而出现误差。对防守方来说,这是一个天然的要塞迷宫。对进攻方来说,这是一片需要步步为营的泥潭。

但何成局不是来进攻的。他是来养伤的。

天鹰星战役后,他在与阿克纳顿的对决中收了大半的力,但界主级的力量一旦展开,对自己的身体也是负担——尤其是对一个在界主级一阶卡了两百年的人来说。唐玲的体检报告写得很直白,从科学角度讲,他的界域使用频率超过了身体承受上限的百分之四十,如果继续高强度作战,界域反噬的概率会呈指数增长。翻译成人话就是——再打下去,他会自己把自己压碎。所以当进化神国的舰队在巨蛇星外围扎下营盘时,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次进攻。这是一次休整。

赤道帝国那边显然也得到了情报。阿波菲斯三世在何成局进驻巨蛇星的第二天就派出了一个使团——正儿八经的外交使团,带着白旗、外交函件和厚厚一沓谈判文件,从猎户星方向驶来,停泊在巨蛇星轨道外侧的中立区。使团的团长是赤道帝国外交大臣,一个叫托勒密的老人,据说在赤道帝国宫廷里干了四十年的外交工作,经手过上百份条约,是个老狐狸。他的求和条件写满了整整十二页纸——赤道帝国愿意割让小马星、小犬星、天鹰星三颗已失守的星球,承认进化神国对这三颗星球的主权,并支付巨额的战争赔款。条件是进化神国停止继续进攻,双方回到深渊裂隙两侧各自安居。

何成局在永夜号的会议室里看完了那十二页求和书,从头到尾,一字不漏。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星火酒喝了一口,被呛得咳了两声,把杯子放在那沓文件上面——压住了“割让”那两个字。

“托勒密。”何成局的声音很轻,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一种危险的气息,“你们皇帝是真的想和谈,还是在拖时间等‘灭神’项目完工?”

托勒密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苍老的脸上堆着职业外交官的谦恭表情,但那双眼睛在何成局提到“灭神”两个字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国主大人,”托勒密的声音依然平稳,平稳得就像他已经在镜子里演练过一百遍,“我不清楚您提到的‘灭神’项目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国皇帝陛下是真心实意地希望能够通过和平手段结束这场不幸的冲突。我们愿意以三颗星球的代价换取两国之间的长久和平——”

“你不清楚‘灭神’?”何成局打断了他,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那我来帮你回忆一下。蛇夫星,地下三层,一颗会跳的心脏,用两万三千个矿工的寿命生产了一种蓝色的晶体。你们的外交部没收到这个消息?那就奇怪了,因为我在蛇夫星抓到了赤道帝国生物武器研究院的整个科研团队——他们现在正在永夜号的禁闭舱里写供词。你要不要听听供词里提到了谁的名字?”

托勒密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的嘴唇动了两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何成局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尽头那面巨大的全息星图前。星图上,赤道帝国剩余的星球被标注成红色——巨蛇星、六分仪星、长蛇星、麒麟星、猎户星、鲸鱼星。六颗红色光点在黑暗中排成一道越来越窄的楔形,直指最深处的首都猎户星。

“我只讲三点。”何成局转过身,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小马星、小犬星、天鹰星已经是我的了,不需要你们割让。第二,战争赔款——你们国库里能赔的东西,我不缺;你们国库里没有的东西,我想要的,你们也给不起。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笃定,“你们皇帝派你来和谈,说明他的腿在抖。蛇夫星丢了,‘灭神’被毁了,你们还有多少张底牌?”

托勒密的嘴唇抖了很久,最终吐出一句话:“还有一张。”

“说来听听。”

“南天神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何成局慢慢走到托勒密面前,俯下身,与老人平视:“托勒密,你是一个诚实的外交官。所以我也诚实地告诉你——我知道南天神国会来。你们皇帝的基因锁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只要‘灭神’被毁,信标激活,南天神国就会来。你们的外交大臣不是来求和的,是来拖时间的。拖到南天神国的大军压境,然后赤道帝国就可以从求和变成求胜。”

托勒密没有说话。但他沉默的方式就是一种回答。

何成局直起身,走向会议桌的另一侧,伸手拿起托勒密带来的求和书,把它叠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方块,然后放在桌上推回老人面前。“带着你的文件回去,告诉阿波菲斯三世——我不接受割地和赔款。我只要一样东西。他本人。让你们的皇帝亲自到巨蛇星来见我。如果他敢来,我们可以谈和平。如果他不敢——”何成局没有说完。但不需要说完。

托勒密走后,何成局独自在星图室里站了很久。全息星图上巨蛇星缓缓旋转着,赤红色的风暴带在气态巨行星表面翻涌,像一条永远无法挣脱自己身体的蛇。何秀娟推门进来时没有说话,只是摘掉无框眼镜放在桌上,在他身后站定。她的脚步很轻——她在他身后站了两百多年,从起义时期的临时指挥所站到国主府的星图室,每一次他需要有人不说话的时候,她都在。

“你刚才提到基因锁。”何秀娟最终开口,声音平淡如常,但何成局能从她省略敬称这件事上判断出她现在不是在汇报工作——她是在跟他说话,用她自己的身份。“你是在试探托勒密?还是你真的知道阿波菲斯三世会怎么做?”

“一半一半。”何成局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星图上那条缠绕行星的赤红色风暴带上,“塞赫麦特留下的资料里,关于基因锁的技术细节很少。但有一件事她说得很清楚——被植入基因锁的人,对‘主人’的服从是绝对的,但在其他方面仍然是正常人。阿波菲斯三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他知道自己是南天神国的棋子,也知道基因锁的存在——但他无法抗拒。”

“所以他派使团来和谈,可能不只是南天神国授意的拖延战术,也可能是他自己想做最后的挣扎。”

“对。”何成局终于转过身来,“一个被锁链拴住的人,在主人不在的时候,也许能偷偷往门口挪一小步。托勒密说南天神国会来——这句话他本不该说的。但他还是说了。”他走到何秀娟面前,声音降得很低,“你觉得一个三千年皇帝,在知道自己是看门狗的情况下,会甘心一直当狗吗?”

何秀娟抬起头,墨绿色的眼睛在星图微光中闪烁着某种极其微弱的波动——那是她两百多年来唯一无法完全控制的表情,一种只有在何成局面前才会出现的、微不可察的脆弱。“你打算在巨蛇星等多久?”她问。

“等到他回复为止。如果阿波菲斯三世真的敢来见我,这场仗也许不需要打到猎户星。”何成局顿了顿,“他不来,就说明基因锁比他本人的意志更强。那我们就不用再考虑‘给他机会’这件事了。”

和谈的消息传到舰队基层时,反应出奇地平静。进化神国的士兵们打了几个月的仗,从深渊裂隙一路打到巨蛇星,占领了三颗星球,摧毁了两支敌方主力舰队,现在停下来喘口气也没什么不好。但何成局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平静——这只是风暴眼。在巨蛇星气态行星的赤红色风暴带下方,风暴永远在旋转。风暴眼只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