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巨蛇星

闪耀暖暖 你来自那个星球

他在巨蛇星养伤的第三天,刘惠珍从蛇夫星回来了。她的专舰在永夜号对接舱停靠时,没有人通知何成局——不是疏忽,是刘惠珍特意叮嘱过不要通知。她想让他多休息。但何成局还是知道了。他站在对接舱通道尽头,穿着便服,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刘惠珍走出气闸时左眼下方的剑痕在通道灯光中显得格外分明。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常服,不是作战装甲——蛇夫星的任务已经结束,渗透装甲换成了一件普通的夹克,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只是出了一趟远差的中层军官。她看到何成局时停了一下。

“茶不烫了。”何成局说,“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下次你让人不要通知我之前,先把你的副官换掉——她的保密意识不如你。”

刘惠珍接过茶杯的动作很自然,就好像她从战场上回到他身边这件事已经重复了几千次。“塞赫麦特死了。”她直接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沉。

“我知道。她的自白书我看过了。”

“看完了?”

“从头到尾。”

刘惠珍低头喝了一口茶,茶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起来,模糊了那道剑痕的轮廓。“她在最后说,不要让下一个灭神出现。你觉得能做到吗?”她问。

何成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刘惠珍的侧脸,忽然想到很久以前——建国后第四十七年,她在一场边境冲突中被一名恒星级九阶的旧星盟残将一剑劈在左眼下方,差点失明。他赶到医院时她躺在病床上,用一只没被包扎的眼睛看着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国主,我还能打。那时候她没有问过能不能。她只是说能。

“能不能做到不是一个人的事。”何成局的声音很轻,“但至少我们在做。”

刘惠珍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站在那里。对接舱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金属地板上,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巨蛇星休整期间的第四天晚上,何秀娟按惯例是何成局的审讯搭档——她审情报,何成局审人。托勒密在回国之前留下了一批赤道帝国情报军官,名义上是“为和谈提供信息支持”,实际上是赤道帝国外交掩护下的情报渗透。何秀娟在永夜号的禁闭舱里把这些情报军官审了个遍,每一个人的口供都交叉比对过,最终她拿着厚厚一沓分析报告来何成局面前,语调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阿波菲斯三世派使团来和谈,确实有拖延时间的意图。但托勒密本人并不知道蛇夫星的‘灭神’项目详情。他在离开猎户星之前,阿波菲斯三世给他下过一个奇怪的命令——如果何成局提到‘基因锁’,就把南天神国这张牌亮出来。”

“这不是命令。”何成局靠回椅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锋利的欣赏,“这是求救。阿波菲斯三世不能直接说‘救我’,因为基因锁会阻止他做出任何不利于南天神国的行为。但‘让外交官告诉敌人我方有第三方支援’——这在战术上是合理的拖延手段。他用一个合理的战术命令包裹了一个求救信号。”

“他可能根本不认为我们能读懂。”何秀娟推了推无框眼镜,“如果我是他,我不会高估敌人的阅读理解能力。”

“如果我是他,我就不会低估一个活了两百多年的开国者。”何成局把她递来的情报报告翻了翻,然后放在一边,声音转为关切,“你多久没睡了?”

“和你差不多。”何秀娟面无表情地回答,“另外,我已经让我的分析师在模拟了——如果我是南天神国的指挥官,我会怎么利用巨蛇星的引力环境发动突袭。结论是,巨蛇星的六十二颗卫星中有十四颗具备隐蔽跃迁的条件,其中三颗的引力场足够大,可以完全掩盖一支中型舰队的热信号。如果南天神国的信标响应时间真的只有三个月,他们可能会从这三个卫星的引力阴影中跳出来。”

“这只是你的估计。”

“对。但我的估计比你想象的更准。”何秀娟说完,忽然摘下了无框眼镜——这个动作意味着她在这一刻停止了扮演“情报局长”的角色,只是何秀娟本人。她的墨绿色眼睛安静地看着何成局,声音变得很轻:“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希望阿波菲斯三世来见你。你准备好怎么见他了吗?如果他真的来了,如果他真的是一个被锁链拴住的人——你要跟他说什么?”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星图室穹顶的星光缓慢地旋转着,把两个人和他们之间的沉默一并淹没在浩瀚的光点之中。“我会问他,”他最终说,“被锁链拴着的人,如果只给你一天自由——你第一个会去见谁。”

在巨蛇星休整的日子里,唐玲每天待在永夜号的科学实验室里,面前永远是那面巨大的全息数据墙。但最近几天,数据墙上的内容从“灭神”的基因序列分析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何成局的体征监测数据。他的细胞代谢速度在加快,界域使用后的身体恢复曲线低于正常值,而最让她不安的是,他的端粒——她偷偷测了他的端粒长度,没有告诉任何人。端粒磨损速度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增加。对于一个界主级一阶、寿命上限高达一百纪元的人来说,这种磨损速度不应该出现在区区几个月的战斗之后。她把数据算了三遍,每次结果都一样。第四天深夜,她终于忍不住敲开了何成局的私人休息室。

何成局开门时没有穿国主制服,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袍。他看到是唐玲,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退后一步让她进来。休息室很小——永夜号的国主休息室只有一个舱室,一张床一张桌一面星图投影。这里不是国主府,没有天台上能看落日的椅子。何成局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没接。

“从科学角度讲,”唐玲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这是她极度焦虑时的生理反应,“你的细胞代谢速度在过去一个月里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七,界域能量回路的残余辐射水平是正常值的三倍,你的端粒磨损速率——如果按照目前的趋势持续下去,按照数学模型推算,你的实际剩余寿命上限可能比理论上缩短了超过一半。”她的琥珀色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到底瞒着什么?”

何成局慢慢把水杯放回桌上,看着唐玲的眼睛,灰色的瞳孔在暗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界域。”他说,“界域不是免费的。界主级的力量——领域展开、空间坍缩——每一次使用,都是用自己的寿命去兑换。这不是南天神国的基因锁,也不是什么传承秘法。这是境界本身的代价。界域越强,代价越大。我在天鹰星对阿克纳顿展开的那次坍缩,消耗了大约八百年的寿命。在蛇夫星轨道上我没有亲自出——但之前每一次都消耗了。两百年和平时期的损耗可以忽略不计,但战争期间,每一次展开都是浓缩的燃烧。”

“所以你说的‘还不够快’——”唐玲的声音发紧,“不是指战力,是指时间。你在卡界主级一阶的这两百年里一直在节省寿命,而现在你在烧掉这两百年攒下的全部库存。”

“差不多。”

“你为什么不早说?”唐玲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她认识何成局两百多年,从来没见过他受伤后不能恢复,没见过他衰老,没见过他疲惫到掩饰不了的地步。而现在她知道了——那些都不是没有代价的。他只是从来没说过。“惠珍知道吗?”

“不知道。秀娟也不知道。”

唐玲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她做了一件让何成局意外的事——她没有哭,没有继续质问,而是打开随身的数据平板,调出一组全新的全息模型。“从科学角度讲,你现在的能量消耗模型需要完全重做。如果界域的能耗与寿命消耗存在可量化的函数关系,我们可以尝试优化你在战斗中展开领域的时机和强度——设计一套新的战术模式,把每一次界域消耗压缩到理论最小值。你减寿,我减数据。我需要时间。”何成局看着她——银白的长发散在肩上,眼睛里还有红血丝,但已经不再颤抖了。这就是唐玲。面对任何问题,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有没有解。能不能算。能不能用科学去对抗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