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玲。”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什么?”
“谢谢。”
“不用谢。”唐玲头也不抬,“等我把你的寿命消耗降到理论最小值之后,你再谢。”
何成局在巨蛇星养伤的第五天晚上,赤道帝国那边没有回音,他决定开一场小型的战略会议——没有通知王铁军,没有通知白岳,没有通知任何将领。他只是把永夜号舰桥里的一间小型战术室打开,把三把椅子摆好,然后分别给三个人发了一条相同的信息:“巨蛇星星舰餐厅有饭局,来不来?”
唐玲先到了。她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战术室里的全息星图——麒麟星、猎户星和鲸鱼星被何成局提前圈了出来,旁边手写着几行只有她能看懂的符号。她在第三把椅子旁边站了一下,然后走到第二把椅子坐下。“从科学角度讲,星舰餐厅不具备任何正式会议的功能属性。但我假设这是你的又一次无伤大雅的战术欺骗。”何成局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何秀娟第二个到。她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四杯热茶和一份她从情报室顺手带来的最新数据报告。她把托盘放在战术桌上,摘掉无框眼镜放在托盘旁边,然后对何成局说:“你的饭局邀请措辞不规范。星舰餐厅不存在——永夜号没有独立餐厅,只有军官休息室的配餐区。”然后坐到了第三把椅子上。
刘惠珍最后到。她刚从蛇夫星回来不久,作战服还没换,左眼下方的剑痕在战术室冷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她走到剩下的那把椅子前坐下,端起何秀娟倒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简洁地评价:“茶太淡了。不如王铁军的浓。”何秀娟端起自己那杯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我故意少放茶叶。你的睡眠时长在过去一个月里和王铁军形成了惨烈对比——他平均每天六小时,你平均每天三点五小时。再喝浓茶你就真的不用睡了。”刘惠珍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但也没放下茶杯。
何成局站起来,走到全息星图前,把麒麟星放大到整个战术室中央。“和阿波菲斯三世的和谈十有八九会无果而终,所以在赤道帝国反应过来之前,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是麒麟星。麒麟星是赤道帝国首都猎户星的门户,拿下麒麟星,猎户星就只剩下最后一道防线。”他调出何秀娟的情报数据,在星图上标注出麒麟星的防御弱点,“秀娟。”
何秀娟站起来,走到星图前接管了标注权限。赤道帝国在麒麟星集中了最后的主力——至少十艘战列舰、一个完整的轨道防御网络、以及大批从边境星系撤退下来的残部。麒麟星的守将是阿波菲斯三世的弟弟,一个叫塞提的公爵,域主级七阶,在赤道帝国皇族中战力仅次于皇帝本人。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另外还有一个情报——南天神国的信标响应时间可能比我们原先预测的要短。如果南天神国在三个月之内抵达,我们必须在两个月之内解决赤道帝国。这意味着接下来麒麟星不是唯一的目标。要三线同时推进——你直接攻麒麟星,王铁军从巨蛇星直插长蛇星,白岳取道六分仪星做战略牵制。”
“三线同时推进。”何成局慢慢重复,“我们的兵力够吗?”
“不够。”何秀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但下一句话却让何成局愣住了,“但白岳说他有办法让赤道帝国以为我们够。我建议你先休整几天——你的伤还没好透。”
“伤好了大半。”何成局转向刘惠珍,“惠珍,麒麟星一仗——我需要你去长蛇星配合王铁军。正面强攻他在行,但长蛇星有赤道帝国最后的外围防御要塞,你必须和他配合才能撕开。侧翼穿插,你在行。”
“知道。”刘惠珍回答。
“唐玲。”何成局最后转向唐玲,“麒麟星的轨道防御系统需要你做一个完整的渗透方案。我要在进攻之前,让他们的护盾发生器全部失效。”
“给我数据。”唐玲说,“给我数据,我给你方案。”
何成局看着面前三个女人。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进化神国刚建国不久——有一次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她的来历是一片空白,但她留在进化神国的身份由她自己填。此刻在永夜号一个小小的战术室里,两个没有来历的战士和一个同样来历成谜的科学官,正在规划一颗星球的生死。他想这大概就是进化神国最好的样子——不是国主一个人,而是一群没有退路的人,并肩坐着决定未来。
巨蛇星养伤期间的一个深夜,刘惠珍刚刚结束蛇夫星回来的战后休整。她没有穿作战服,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左眼下方的剑痕在昏暗灯光中显得柔和了些许。何成局在她住的临时军官宿舍舱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杯茶——不是他自己要喝的,他端着杯子就像端着一件不知道该怎么递出去的礼物。
“蛇夫星之后,我没问你。”何成局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显得有些轻,“塞赫麦特——她死之前对你说了什么?”
刘惠珍靠在门框上,没有请他进来也没有赶他走。她接过茶杯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接一个很久以前就应该有人递给她的东西。“她说她等了十五年才等到有人来炸那个地狱。她还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不在你手下的理由。如果不是服从命令,我根本不会离开那个地狱——但她说服我活着回来。”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如果有一天你也需要我做这个决定——我会做。”
“我知道。”刘惠珍抬头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安静而深沉,“所以我也在做准备。不是为你的葬礼,是为你的下一场仗。不管对手是赤道帝国还是南天神国。两百年了。你说你的刀不够快——我告诉你,你的刀够快。不够快的是时间,不是你。我擦了两百年的枪。我等的不是你的葬礼,是你带我们打赢的那一天。”
何成局看着她,在幽暗的走廊里,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轻声说了句:“茶不烫了。喝完好好睡一觉。”他转身离开时脚步很轻。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像一路在替他关上不需要照亮的路。
何成局在巨蛇星休整的最后一天,收到了一份来自猎户星的正式回复——阿波菲斯三世拒绝亲自来巨蛇星。回复函写得很官方,措辞端庄,理由是皇帝年事已高不便远行。随函附赠了一份礼物——一块由猎户星星核钻石雕刻的徽章,上面刻着赤道帝国皇室的鹰形纹章,背面刻了一行字。
何成局把那块徽章翻过来看那行字时,唐玲站在他旁边。她从何成局手里接过徽章,把那行字扫描进数据平板,做了三次不同的加密算法解析,做了四次语法树分析,然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这不是外交辞令。从科学角度讲,这句话的语法结构和用词选择与阿波菲斯三世任何公开讲话的语料库都不匹配。它不是皇帝写的。是基因锁内的那个‘本人’写的。”
那行字只有九个字——
“我困于此身。请勿信我。”
何成局握着那块钻石徽章,沉默了很久。唐玲的声音把他从沉默中拽了出来:“他不能不来——基因锁不允许。但他可以告诉你基因锁不允许。这很聪明。他用一块猎户星钻石告诉你——不要相信我说的任何话,包括这句话本身。一个完全绝望的人不会这么说。”
“惠珍在蛇夫星地下说过,塞赫麦特选择了自我了断,阿克纳顿选择了投降,而他的父皇选择用外交密码写九个字的遗书。赤道帝国不是进化神国的敌人。南天神国才是。阿波菲斯三世也不是我的敌人,他是第一个需要被从基因锁里拆出来的战俘。”何成局把钻石徽章收进怀里,“我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