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玲把数据平板放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何成局:“从科学角度讲,你进入南天神国研究体系后我能通过我预设的监控算法实时追踪你的生命体征数据。如果实验强度超出安全阈值,自治政府会在第一时间收到警报。我不在乎南天神国的伦理委员会怎么说——只要你的数据在我屏幕上,我就不会让你死在实验室里。”何成局说他知道。唐玲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能听见:“你说过你迷信我的数学模型——但其实你从来没有迷信过。你只是在每次我焦虑的时候,拿我的数学模型安慰我。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从科学角度讲,你的演技很差。但我想告诉你——你的演技很差,但你每次演的时候我都信。因为演的那个人是你。”
何秀娟摘掉备用眼镜用指尖揉了揉鼻梁,然后又重新戴上。她说她会履行代理最高决策权的职责,直到他回来。他之前让她查清楚南天镇守和阿赫纳顿之间谁说了算——她查了,结果是南天镇守说了算,但阿赫纳顿在先锋舰队内部拥有极高的战术自主权。这意味着南天神国决策体系内部也存在层级博弈,而这种博弈在进化神国作为附属国之后依然可以利用。她会继续用情报手段在附属框架内为进化神国争取实际利益。情报局长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何成局说他知道。何秀娟没有回答,只是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望向天台尽头那片正在沉入地平线的落日。她的墨绿色眼眸在金色余晖中闪烁着某种极其微弱的、只有在自己人面前才允许自己流露的脆弱。但她很快重新戴好眼镜,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她说她的眼镜有裂纹了,等漆椅子的人回来,她要他给她换一副新的。何成局说好。
刘惠珍从轮椅上拿起那把单分子***,用手指轻轻推了推刀背。刀刃上多了几道新的裂纹,最深处几乎贯穿整个刀身。这把刀从蛇夫星地下那颗心脏开始,一路砍到小犬星、赤道带星、北天星、黄道十二星、水瓶星,每一道裂纹都是一场以少打多、以弱对强的战斗。她把刀插回腰间,然后抬头看着何成局说这把刀快断了,但还能用。她说附属协议给了进化神国保留有限治安武装的权利,她会用这把刀在新组建的地面部队里再带一批新兵。这些新兵,会学她怎么在行星级时杀死恒星级、在域主级时拖住两个同阶对手。她会让他们知道进化神国的突击队长不是靠境界压人,是靠速度。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和战争完全无关的话:“深灰色椅子漆好了。等你回来坐。漆是何秀娟漆的,材料是唐玲配的。我只负责检查。检查结果——合格。所以你必须回来坐。不然漆浪费了。”
何成局握紧缠绷带的右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说漆不会浪费。然后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夕阳的最后一道金红正在从地平线上缓缓消失。永恒之城的灯火逐渐亮起来,比战前稀疏了不少,但每一盏灯都代表着一个从地下掩体回到家里的平民。轨道上南天神国的暗紫色战舰仍在缓缓巡逻,进化神国的旗帜仍在国主府天台上飘扬。他对三个伴侣说了一句他从来没有在正式场合说过的话——我从虚空里来,没有家族,没有父母。但我有你们。你们就是我的家族。天台上这四把椅子,就是我的家。
何秀娟把眼镜放在黑色椅子扶手上。唐玲把数据平板放在白色椅子上。刘惠珍拔出单分子***,将刀身轻轻抵在深灰色椅子的椅背上——刀刃的裂纹在星光下泛着细微的银光。何成局端起星火酒一口饮尽,被呛得咳了两声,然后把杯子放在墨蓝色椅子扶手上。
三天后,何成局登上南天镇守的四面体旗舰。他在舷窗前最后一次回望永恒之城,天台上的四把椅子在晨光中并排而立,深灰色、白色、黑色、墨蓝色,椅子的主人都在天台上站着。唐玲的银白长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何秀娟戴着她的备用眼镜,刘惠珍坐在轮椅上腰背挺直如刀。他没有挥手,但他知道她们看到了他。四面体旗舰引擎启动,暗紫色的不朽级领域在舰体周围缓缓展开。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绷带的右手,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还活着。还在算。等我回来。”
尾声
一年后。永恒之城,国主府天台。
深灰色、白色、黑色三把椅子上都坐着人。墨蓝色椅子空着,但椅面一尘不染——何秀娟每周都会用情报终端专用的无尘布擦一遍。刘惠珍的左腿已经痊愈,右肩上的疤痕淡成了一小片浅白。她的新突击队已组建完毕,编制不大,但每一个都是她从全军挑选的恒星级以上精锐。唐玲的星盾系统第二代原型机已在实验室完成全部地面测试,实战效能预计将大幅超过初代。何秀娟的眼镜换了一副——镜框和以前一样无框,镜片也是她自己调的色温。她把白岳送的南天神国通讯中继站分布图做成了情报局的年度最佳情报产品,白岳本人则在旁边一脸平淡地说臣只是顺手画的,何局长过奖。
刘惠珍把单分子***横放在膝上,刀刃上的裂纹仍在,但刀背新刻了一行极小的字——“等”。唐玲问谁刻的。刘惠珍说她自己。唐玲又问为什么不刻全。刘惠珍说因为他还没回来,字不能刻全。何秀娟把茶杯放在墨蓝色椅子扶手上,说她的情报网络最近截获了一条从南天神国研究基地传出的信号,信号加密程度极高,无法破译内容,但信号末尾附了一行明码文本——就是那句“还活着。还在算。等我回来。”
唐玲把数据平板放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条信号的波形图。她说从科学角度讲,信号的频段特征与何成局的生命体征数据链路高度吻合,这条信号是他本人发出的——他还在。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晚风吹过四把椅子之间的空隙。
然后何秀娟重新倒满四杯热茶——墨蓝色椅子扶手上一杯,其他三把椅子每人一杯。她说按照附属条款的定期通报机制,研究样本每年可与附属国通讯一次,下一次通讯的时间不远了。刘惠珍把单分子***收入腰间,说明年通讯的时候她的突击队会有更多人,王铁军以前说过他欠很多顿酒,她替他还。唐玲说王司令以前每次打完仗都说要给她的算法起个外号叫“唐氏铁拳算法”,她一直没同意——下次通讯可以告诉他外号批准了。何秀娟说以王铁军上将生前的通讯记录,如果他能回话,大概率会再加一个“老子的”前缀。
三个人同时笑了一下。然后她们各自端起茶杯。天台上四把椅子在星光下静静并排,深灰色椅子上的人刚把刀收入腰间,白色椅子上的人刚放下数据平板,黑色椅子上的人刚倒完茶。墨蓝色椅子空着,但椅子扶手上一杯热茶正在缓缓冒着热气,像有人在等它凉下来,然后端起来喝一口,被星火酒呛得咳两声,然后说一句——“我只讲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