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蹲下来用缠绷带的右手摸了摸指挥椅扶手上那块被冲击波烧焦的皮革。他记得皮革上有一道刀痕,是很多年前王铁军喝醉后用刀刻的,刻的是“铁拳”两个字。字已经歪歪扭扭几乎认不出来了,但何成局用指尖沿着刻痕的走向缓缓描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用沙哑的声音对白岳说:“铁军的名字刻在进化神国军事博物馆的墙上,他的铁拳号残骸就放在博物馆门口。以后每一个进化神国士兵入伍,都要在铁拳号前面宣誓。不是为了记住失败,是为了记住有一个人,在赤道带星扛过铁砧,在北天星扛过熔炉,在黄道十二星打到舰队只剩最后一口气——然后把自己焊进了永恒之城的轨道。他欠你的手套,我替他还了。他欠我的酒——我以后去他坟前喝。”
白岳微微颔首,从指挥椅残骸上重新拿起那副新白手套戴好。手套很干净,一尘不染,和他上一次在魔羯之镜被反辐射导弹炸得浑身是灰时的样子完全不同。他说:“国主,臣的手套现在干净了。但臣的电子战阵列全部损失殆尽,第三舰队名存实亡。附属之后,臣申请转入情报局,在何局长手下继续做电子欺骗——南天神国不会永远留在进化神国,附属条款有明确的撤军时间表。在他们撤走之前,臣可以帮何局长监控南天神国在进化神国境内的所有电子通讯链路。战争结束了,但情报战还在继续。臣虽然是个骗子,但骗子也有骗子的用处。”
何成局说好,秀娟会欢迎你。白岳问何以见得。何成局说因为你们俩都很安静——秀娟安静地收集情报,你安静地骗人。你们俩坐在一起开会,大概能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就把对方全部通讯加密协议破解干净。白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是他在整场战争中极少流露的、几乎可以被称之为“被逗笑”的表情。
附属过渡期的第三天,何成局在国主府私人休息室里单独见了何秀娟。她正在整理附属协议生效后第一批需要向南天神国提交的自洽政府组建方案。她的情报终端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列着上百份文件,每一份都被她用不同颜色的标注做了批注。何成局在她对面坐下,把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说附属过渡期七十二小时,你连续工作了至少七十小时——休息一下。
何秀娟头也不抬:“国主,附属条款的自治权保留范围需要逐条确认。如果我在过渡期内漏掉任何一条——”
“秀娟。”何成局握住她拿笔的手,她纤细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了下来。
何秀娟放下笔用另一只手揉了揉鼻梁。没有眼镜遮挡的墨绿色眼眸在休息室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那是一个在情报战线上独自扛了多年的女人只在自己人面前允许自己流露的脆弱。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和工作无关的话,她说她找到塞贝克了,那个在赤道带星航道故意放走惠珍、自称门图荷太普学生的降将,在赤道带星沦陷后被南天神国作为“不可靠分子”关进了战俘隔离营。她在附属协议的战俘交换条款里加了一条,把塞贝克的名字列入优先交换名单。何成局问她为什么。
何秀娟垂下眼眸说因为她感激他,在赤道带星航道他放了惠珍一条生路,现在她还他一条生路。这不是情报交换,是私人感恩。何成局说塞贝克是降将,曾经负责小犬星基因实验室,血债累累。何秀娟说她知道,但他在航道上让开那道口子时,刘惠珍身后是几十万还没撤完的平民。那些平民现在还活着——这笔债她替惠珍还,战后塞贝克的战争罪行由军事法庭独立审判,但至少给他一个站在法庭上的机会,而不是烂在南天神国的隔离营里。何成局说按你的判断办。
何秀娟重新戴上备用眼镜——镜片上没有丝毫裂纹,崭新而干净。她的声调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说下一个议题——白岳已正式申请转入情报局。何成局听完哈哈大笑,笑得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了好几声。何秀娟面无表情地帮他拍了拍背,说白岳的电子战技术能大幅提升情报局对南天神国通讯链路的监控效率,这个人她要了。何成局说白岳估计会很开心,白岳从来不喜欢正面打仗——他喜欢躲在角落里骗人。情报局正好是进化神国最擅长躲在角落里骗人的地方。何秀娟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会笑的地方。
附属过渡期的最后一天晚上,何成局把三把椅子上的人都叫到了天台。唐玲从星盾控制室出来,她在附属协议签署后一直在做星盾系统的残存数据回收和实战效能评估。她的分析报告长达数百页,核心结论只有一条:星盾系统在永恒之城的实战效能远超预期,如果当时能再多撑一段时间,也许能逼出南天镇守更多的谈判筹码。但时间不能倒流,数据只能留给下一次。她说等进化神国重新站起来,下一代星盾系统会比这一代更强——这是科学官的承诺。
何秀娟端着四杯热茶走上天台,说白岳已正式到情报局报到,他第一天上班就送了一份见面礼——用他自己编写的算法把南天神国在永恒之城轨道上的所有通讯中继站全部画了一遍,比南天神国自己画的还全。她不得不承认白岳的电子战技术确实对情报局有很大帮助。何成局说白岳送这份礼大概是因为怕在情报局被局长欺负。何秀娟说也有可能。
刘惠珍最后一个到。她从中心医院出来,坐在轮椅上被何成局推上天台。她的左腿还无法站立,右肩的穿透伤也还在愈合,但她的精神已经比刚下手术台时好了很多。她让何成局把轮椅停在深灰色椅子旁边,然后伸手摸了摸椅面上新漆的部分。漆是何秀娟漆的——深灰色,防掉漆配方,唐玲提供了加固涂层的材料方案。她摸完后,抬起头看着何成局说:“漆得还行。比上次的耐刮。从科学角度讲,这次用的涂层材料是军用级耐高温配方,理论上能撑至少十年不掉色。”然后她转向唐玲,“你的意思,我帮你翻译完了。”
唐玲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我的原话是‘从科学角度讲’,你没有说这四个字。”
“你是科学官,我不是。我需要的是掉漆的概率,不是掉漆的理论模型。”
“从科学角度讲,概率和理论模型是同一个东西。”
何成局笑着端起星火酒,被呛得咳了两声,然后他说:“我只讲三点。第一,附属协议生效了。进化神国从现在起是南天神国的附属国。我们失去了军事主权,失去了疆域管辖权,失去了高端战力的自主研究权。但平民没有受屠杀,自治权保留了,将领没有被清算,你们三个没有被牵连——这是我们现在能争取到的最好的条件。第二,三天后我要以南天神国一级样本的身份进入南天镇守直属实验室,配合不朽研究项目。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唐玲算过——她说从科学角度讲,概率不高。但你们知道我不迷信概率。第三——”他放下酒杯,逐一看着三把椅子上的女人们,“我不在的时候,进化神国自治政府由何秀娟代理最高决策权。白岳辅助情报与电子战。王铁军的名字刻在军事博物馆墙上,铁拳号的残骸放在博物馆门口。惠珍,你的伤好透以后,重新组建进化神国地面部队——附属国可以保留有限的治安武装,那就是你的新突击队。唐玲,星盾系统的实战数据全部留给你,下一代星盾系统由你主持研发。不需要叫我国主,叫我的名字就好。你们每一个人都曾是进化神国开国时期从虚空里走出来的人,没有家族,没有父母,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来历。但进化神国不是靠血统传承的——是靠意志传承的。你们就是进化神国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