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到上海的第一天,没有去特务处的办事处,没有去任何安全屋,也没有去贝当路。
他让宋孝安在北站叫了一辆黄包车,直接去了外滩的华懋饭店。
华懋饭店是上海滩最贵的饭店之一,住一晚套房要十八块大洋。门口站着穿红制服的印度门童,大堂里铺的是从意大利运来的大理石,吊灯是法国水晶的。
宋孝安站在大堂里看着郑耀先在前台登记,整个人都是懵的。
“六哥,咱们的经费已经断了,你住这种地方……”
“记在我私人账上。”郑耀先头也不回地说,“帮我一个忙,回去告诉赵简之,今天晚上十点,在二楼的酒吧等我。让他穿得体面点,别穿他那身行动队的粗布衣裳。”
“还有别的吩咐吗?”
“有。”郑耀先拿到了房间钥匙,转过身来看着宋孝安,“从现在开始,你的嘴给我管严了。我回上海的消息,只有你、赵简之和马汉山知道。其他人一律不许通知,包括外勤和线人。谁走漏了风声我找谁算账。”
“明白。”
宋孝安走了之后,郑耀先一个人上了四楼的套房。
房间很大,窗户朝南,能看到黄浦江上的船。他拉上窗帘,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做任何事情,就那么坐着,闭着眼睛,把武藤这盘棋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
钱庄被封,死信箱被堵,暗中被监视。武藤的三板斧,每一招都不见血,但每一招都卡在法律的边界上,让你有力气也没处使,
这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对手,不是码头上那种提着刀子砍人的流氓,而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用银行和法律来杀人的那种,
但这种对手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太讲究了。
讲究到他不会亲自下场干脏活。他收买的那些码头混混、巡逻的浪人,都是花钱雇来的工具,这些工具没有忠诚可言,谁给的钱多就替谁办事,谁的拳头硬就怕谁。
那就从工具下手。
晚上十点,赵简之准时出现在了华懋饭店二楼的酒吧里。
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有些歪,头发也不知道是不是用发蜡抹过了,亮得有些过分,但他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激动,见到郑耀先的时候差点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六哥”。
“坐下,别那么激动。”郑耀先给他倒了一杯威士忌,“我问你,武藤派来盯我们死信箱的那帮混混,你查清楚了没有?是什么来路?”
赵简之坐下来,一口把酒干了。
“查清楚了。一共九个人,都是十六铺码头上的散帮,原先跟着一个叫李麻子的混混头子混饭吃。李麻子前两个月突然阔了起来,在虹口开了一家弹子房,手下的人也一下子从破棉袄换成了呢子大衣。我让人摸了一下底,钱是从日商会的一个贸易公司走的账。”
“李麻子跟码头上的青帮有关系吗?”
“没有。他是散帮的,以前想投青帮被拒了好几次。码头上的正经帮会看不上他,嫌他手脚不干净。”
郑耀先点了点头。
“那就好办了,今天晚上你帮我办一件事。带三根金条去十六铺,找码头上管事的那位洪爷,就说郑六给他带好,有人在他的地盘上挡了戴老板的财路,请洪爷帮忙料理一下。”
“就说这些?”
“就说这些。洪爷是聪明人,他一听就知道该怎么办。”
赵简之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口白牙。
“六哥,我等这句话等了快一个月了。”
“去吧。办完了直接回去睡觉,不用来回我话。明天早上我自然会知道结果。”
赵简之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好,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了一句:“六哥,那些混混,洪爷会怎么处理?”
郑耀先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你觉得黄浦江的水深不深?”
赵简之的笑容变得更大了。他转身出了酒吧的门,脚步又快又轻,像一只出笼的猎犬。
郑耀先一个人在酒吧里又坐了一会儿。
酒吧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几个西洋人在角落里低声聊天。吧台后面的酒保在擦杯子。一切都是上海滩高级饭店里最寻常不过的深夜光景,
但郑耀先的脑子里一刻都没有停下来过。
武藤这次出手的方式,让他想到了一个人曾经跟他说过的话。
那个人说:“最高明的围棋不是吃子,是做眼。让对方的每一颗棋子都还在棋盘上,但都动不了了,那就比杀子更狠。”
那是两年前的一个冬天,在一家很小的中药铺子里,他跟那个人隔着一张方桌下了一盘围棋。
他记得那个人执黑先行,落子很慢,每一手都像是在药方子上添一味药,不急不躁,却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