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之后,宋孝安带着两个行动组的兄弟赶到了。
他进了后门之后,先看了一眼门口的阵势,然后回头对郑耀先说了一句话。宋孝安是从华懋饭店接了郑耀先一起来的,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六哥,让兄弟们蒙面冲出去,把那帮人先赶散了再说。”
“不行。”郑耀先的回答又快又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
“你看那个角落。”郑耀先抬起下巴朝门外的方向点了一下。
宋孝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人群的边缘,有一个穿灰色风衣的西洋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箱,箱子上有一个小孔。
“照相机。”郑耀先低声说,“人群里至少有两个记者。我们的人只要动手,明天上海所有的英文报纸和法文报纸都会登出来:‘中国特务暴力驱赶民众’。到时候法租界公董局有充分的理由直接吊销我们的营业执照,兑换处永远关门。”
宋孝安的脸色变了。
“这是武藤设的套。”
“不是套。”郑耀先的目光从人群移到了街道对面的一栋楼上,二楼窗户的窗帘被拉开了一道缝,“是阳谋。他知道我们会动手,也知道我们不敢动手。他赌的就是我们在憋死和丢脸之间只能选一个。”
“那怎么办?”
郑耀先看了一眼手表,九点零五分。距离九点半开门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在柜台前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双腿交叠,双手放在膝盖上。
“等。”
“等什么?”宋孝安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等一个人。”
宋孝安不知道他在等谁,但他知道六哥从来不说空话。如果他说等,那就一定有东西值得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门外的人群越来越躁动。有人开始踹铁栅栏,发出咣咣的声响。马汉山在后面的金库里来回踱步,衬衫后背全是汗渍。
九点十八分。
九点二十二分。
九点二十六分。宋孝安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了腰间的枪套。
九点二十八分。
街道的尽头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装甲运钞车缓缓地驶入了这条支巷。车头的挡泥板上,插着一面小旗。旗帜上是一个蓝色的圆形标志,正中央画着一只鹰。
花旗银行。
运钞车在兑换处门口停了下来。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保安从车上跳下来,打开了后车厢的门。
两个铁皮箱子被卸了下来,沉甸甸的,落地的时候发出了闷响。
保安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的盖子。阳光照进去,反射出一片银白色的光。
银元。
满满一箱银元。
门口的人群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害怕的安静,是看到了一种绝对力量之后的震慑。花旗银行的运钞车、蓝色的鹰旗、满箱的银元,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比一百个蒙面大汉更有说服力。
郑耀先依然坐在椅子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宋孝安的手从枪套上松开了。
马汉山从金库里跑了出来,看到那两箱银元的时候,整个人的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
郑耀先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把银元搬进金库,九点半准时开门营业。告诉外面的人,有多少真的提款单就兑多少,但伪造的一律没收,走法律程序。”
“六哥,这些钱是从哪来的?”马汉山的声音还在发抖。
郑耀先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门口,拉开铁栅栏,看着外面开始散去的人群。那个拿照相机的西洋记者还站在原地,但他的镜头已经不知道该对准谁了。
花旗银行的保安把空箱子搬回了运钞车上,发动引擎,缓缓驶离。
郑耀先目送运钞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过身来。
宋孝安正在看着他,眼神里有敬畏,也有困惑。
“六哥,你到底是怎么搞来的?”
“回去再说。”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今天的门面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