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汉山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早上六点十五分。天还没亮透,窗外的法租界街道上只有送牛奶的马车发出的辘辘声。
门外站着兑换处的伙计小陈,一脸煞白,嘴唇在发抖。
“马先生,出大事了。兑换处门口排满了人,从门口一直排到了贝勒路口!”
“什么?”马汉山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官银兑换处在法租界霞飞路的一条支巷里,是一栋两层的石库门房子。门面不大,但里面的金库存放着特务处在上海区运转的全部流动资金。特务处所有在上海的外勤工资、线人安家费、行动经费,全部从这里走账。
如果说特务处上海区是一台机器,那这间兑换处就是它的心脏。
马汉山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兑换处门口已经排了至少七八十号人。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粗布衣裳的摊贩,有一脸精明的中年妇女,甚至还有几个穿西装戴礼帽的。他们手里都攥着票据,有的是提款单,有的是兑换券,有的干脆就是一叠皱巴巴的法币,吵吵嚷嚷地要求兑换现大洋。
“怎么回事?”马汉山抓住小陈的胳膊问。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咱们的兑换处要关门了,法币要变成废纸了。一大早就有人来排队,来了之后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
马汉山挤进了兑换处的后门,让伙计把铁栅栏先关上,然后冲进了金库去清点库存。
数字出来的时候,他的脸绿了。
金库里只剩下一千三百块现大洋和二百多块碎银。按照门口的排队人数和他们手里票据的面额估算,这些钱连三个小时都撑不住。
更要命的是,门口那些人手里的提款单有一大半他根本没有见过,那些提款单的格式和特务处的内部票据一模一样,但编号是假的。
是伪造的。
马汉山把那些伪造的提款单拿到灯底下仔细看了一遍。纸张的质感、印刷的油墨、盖章的位置,甚至连签名用的红色墨水都跟真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编号的最后两位数字用的是阿拉伯数字,而特务处的正规票据用的是中文大写数字。
这不是街边小作坊能伪造出来的东西。能做到这种精度,背后至少需要一台德制或者日制的石印机和专业的制版工人。
“小陈。”马汉山把伙计叫过来,指着那些伪造的票据问,“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是一起来的还是分批来的?”
“一大早天没亮就来了。”小陈回忆了一下,“最早来的是三个穿长衫的,说是昨天晚上在虹口的茶馆里听说咱们要关门,连夜赶过来的。后面的人越来越多,我看有些人是刚才在路上被这三个人叫过来的。”
“那三个穿长衫的呢?”
“还在门口站着呢。”
马汉山从铁栅栏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那三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攥着提款单,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普通储户的焦虑,反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漠。
他们是被人安排来的。这三个人就是种子,后面跟风来的才是群众。
马汉山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他在南京做了那么多年的账房,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有人在大量伪造特务处的提款单,然后发动人来挤兑。这不是抢钱,这是要命。
他一把抓起柜台上的电话,拨了华懋饭店的号码。
“喂,郑副区长,出大事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砸,“兑换处被人围了,全是来兑大洋的。我查了一下,至少一半的提款单是伪造的,但那些人不管这些,他们就认钱,不给钱就要砸店。金库里的存款撑不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之后如果还兑不出来,这里就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郑耀先的声音传过来,很稳,不急不慢的。
“马汉山,你听我说。第一,把铁栅栏关上,告诉外面的人九点半正式开门营业,在此之前不接待任何人。第二,把伪造的提款单全部挑出来,分开放好,回头有用。第三,你自己稳住,别慌。”
“可是三个小时之后……”
“三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三个小时之后再说。你先照我说的做。”
马汉山挂掉电话之后,手还在发抖。他照着郑耀先的吩咐把铁栅栏关了,但门外的人群非但没有散,反而越聚越多。有人开始拍铁栅栏,有人在骂街,还有人嚷嚷着要去巡捕房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