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的小房里。
四名御史围着一张矮几,引经据典写了半宿。
周襄王轻出而失威、唐德宗奉天之难、宋高宗海上飘零,一桩桩往事翻出来,末了一句写得极重。
“万乘之尊,不可轻犯不测之地。社稷之重,不系一城之得失,而系陛下一身之安危。”
年轻御史搁下笔,声音发涩:
“陛下是三百年来少有的刚烈之君,正因如此,更不能有失。”
魏国公府花厅。
几名世袭勋贵与京营三大营的坐营官凑在一处,只算实事。
“燕云军调走三万,只留两万守留都。”
忻城伯赵之龙掰着指头算。
“宗卫营两万随驾,勇卫营精锐全跟着走了。城里如今还剩多少能上城头的?”
“皇上不在南京,我等手里这点兵,凭什么调?”
诚意伯刘孔昭冷笑出声。
“太子监国是名正言顺,可四品以上任免、千人以上兵马调动,一概要八百里奏送行在候裁。
真出了事,我等等旨意等到几时?”
“万一……万一都城有失,这罪谁担?”
花厅内落针可闻,谁也担不起。
年纪尚小的魏国公徐文爵觉得二位叔伯言之有理。
一份以魏国公为首的武勋署名也递了上去。
最积极奔走的,是东宫属官。
詹事府的马世奇,刘理顺,杨廷麟等人这几日在六部之间跑得脚不沾地。
他们的道理最切身。
太子的权柄全依附于皇帝,皇帝在外身陷险地,监国便成了进退失据的位子。
事事要请旨,请旨又请不及,若真出大变,东宫上下皆是覆巢之卵。
“百官联名,并不单单是劝驾东还。”
刘理顺灯下压低声音。
“是预立社稷之根本。”
“万一前线猝生变故,圣驾遭困、兵事溃败,或是江路阻隔、音信断绝。
东宫以监国之权,方能名正言顺镇抚留都、调度诸军。
若无今日这一疏,朝野未定共识,一旦事起,南京立时群龙无首。
诸王倘生觊觎争立之心,江南半壁,不待建虏南下,先自内乱瓦解。”
杨廷麟默然良久,低声说道:“这番思虑,万万不可外泄。”
“我自然晓得。”
刘理顺挺身正色。
“我辈一心忠于陛下、忠于大明,只是社稷危局,不得不预存远虑。故此奏疏,必须递上。”
四月二十一,辰时。
奉天门东文华殿偏殿,太子听政之所。
范景文与倪元璐分立丹墀之下。
两位留守内阁辅臣昨日已将六部请回銮的奏疏,先后三批票拟驳回。
可这一份,他们压不住。
六部九卿、科道两班凡七十四人联署;
在京诸武勋,另具勋臣揭帖,文武同声,朝野一心。
朱慈烺坐在御案侧首的椅上。
十七岁的身量已经抽高,一袭太子常服,腰间玉带压得笔直。
大殿内跪了满地的人,捧着那份厚厚的联名奏疏。
户部尚书史可法跪在最前,双手将疏本举过头顶。
“臣等冒死上言。”字字用力。
“陛下万乘之尊,今驻九江,深入江右。
前有建虏流寇,后有千里江道。臣等昧死请殿下驰奏行在,恭请回銮南京,以安天下之心。”
殿内七十余人,齐齐叩首。
“恭请回銮!”
声浪直冲殿顶藻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