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两侧,铺面挨着棚子。
打铁的炉火通红,铁锤抡得震天响。
代写书信的老童生,缩在屋檐下的布篷里研墨。
卖吃食的、走皮货的、贩杂布的,三教九流挤在一处,往来叫卖声不绝于耳。
街正中,一家药材行占了五六间阔大门面。
门外沿街停着七八辆大车。
脚夫正将一包包药材扛下车,往院里头送。
对街路旁,支着个卖包子的摊头。
摊主手搭围裙,跟前一溜儿支着三摞竹蒸笼,层层摞得老高,白气一股股地往外蹿。
“包子!刚出笼的大包子!”摊主扯开嗓门吆喝。
一个干瘦汉子顺着人流踱了过来。
这人面皮发黄,眼窝深陷,下巴颏上缀着几缕稀疏的鼠须。
一身灰布直裰挂在骨架子上,宽宽荡荡,瞧着好似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痨病鬼。
他停在街心,抬头望了眼对面那家气派的大药行,将脸偏向包子摊,两眼只在那几摞冒热气的笼屉上溜了溜。
“这位客爷。”摊主满脸堆笑,“趁热尝尝咱家的大包子?”
干瘦汉子走近摊前:“咋卖哩?”
“素的三文一个,五文俩。肉的八文一个,十五文一对。”摊主殷勤答道,“您来几个?”
“肉的在哪一屉?我过过眼。”干瘦汉子问。
摊主麻利地揭开中间那层竹盖。
一股浓浓的肉香白气“呼”地蹿了上来。
汉子鼻翼翕动了两下。
“嗯,香!”他颔首,“包一个。”
“得嘞!”
摊主自案底抽出一张荷叶,拿长竹夹挑出个白胖的肉包,放进叶中熟练地一折一拢。
“客爷。”摊主热络道,“听您这口音,打京城来的吧?”
干瘦汉子探手入怀,摸出个布钱袋。
他两根指头探进袋口捏着铜钱,抬起眼皮:“有点见识。”
“您瞧对面这大药行。”摊主甩了下下巴,“隔三差五便有京城里头的大商队往这儿走货。小人天天在街沿边听着,一搭腔便能猜出个八九分。您这也是奔着对面去谈买卖的吧?”
“嗯。”
干瘦汉子将铜钱数出,手腕一翻,往摊主案上的竹编钱笸箩里扔去。
“叮当”几声脆响。
八个铜钱,六个落进了笸箩底,余下两个却正正砸在篾条沿子上,弹飞出去,骨碌碌滚进了后面桌底。
“手一滑,偏了。”干瘦汉子垂着手道,“对不住!”
“不打紧,不打紧。”摊主连声应和,“小人来捡便是。”
说罢,他背过身子,撅起屁股蹲了下去寻摸。
干瘦汉子手自竹笼屉上一拂,抓起案上裹好的包子。
“走了。”
摊主刚将两枚铜板从桌底抠出来,闻声赶紧站起身。
“您慢走!”摊主拿着铜钱在围裙上蹭了蹭,丢进了笸箩。
他拿起笼屉盖子准备盖上。
摊主神情一顿,拿手抓了抓后脑勺。
这屉肉包方才分明是码得挺密的,怎地眼下瞧着,当中竟空出了老大一块,活似凭空少了两个?
他转过脸,去寻那干瘦汉子的背影。
只见那人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左手空空荡荡,右手提着方才自己亲手包好的荷叶包。
摊主眨了两下眼,自个儿嘟囔了一声,权当是忙昏了头记岔了数,把竹盖重新严严实实地扣了回去。
干瘦汉子穿过街心。
他在大药行的台阶下驻足,仰起脸。
门楣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厚重牌匾,上书三个大字。
广济法。
汉子提着荷叶包,拾阶而上,跨入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