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的时候,翠花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隔着窗户往院子里瞟了一眼——赵虎还没回来。
“春芽,你爹今天又不回来吃饭?”她的语气里压着火,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都连着在衙门值了几日了?一天到晚连个影子都瞧不了,他干脆住在衙门得了。”
春芽低低“嗯”了一声,没搭腔。
她太熟悉这个架势了,每次爹一连几天不归,娘嘴里总要翻来覆去磨叨这几句话。
她闷头,全当自己听不见。
“你带着妹妹们先吃,我去给你奶喂饭,我真是该了你爹的,自己老娘自己也不知道照顾。”翠花从灶台上端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糊糊,转身进了里屋。
炕上躺的是赵虎的老娘赵老太太。
翠花嫁进门没几年,公爹就在一场意外里走了,老太太受了那场刺激,人慢慢瘫在了炕上,一瘫就是这些年。
擦屎端尿、翻身喂饭,全落在翠花一个人肩上,上头有个瘫婆婆,底下三个嗷嗷待哺的丫头,中间那个当家的还常年不着家——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头蒙着眼拉磨的驴,一圈一圈地转,也不知道哪天能歇下来。
“娘,吃饭了。”翠花坐到炕沿上,舀了一勺糊糊吹了吹,递到老太太嘴边。一边喂,一边嘴没闲着,话也跟着往外冒,“你那好儿子,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忙个什么名堂。衙门衙门,天天挂在嘴上,这都几天没登过家门了?底下那些跑腿的弟兄还知道来问一声要不要帮把手呢,他倒好,人影都瞧不见。”
她越说越来劲,絮絮叨叨倒了一筐子话。
老太太咽下一口糊糊,慢悠悠开了口:“虎子是当官的人,忙着是正理。你别一天到晚拈酸吃醋的,叫人听了笑话。”
翠花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脸当时就拉下来了:“娘,您这话说得可不中听。我拈酸吃醋?我一天到晚伺候老的伺候小的,里里外外一把抓,我容易吗我?我抱怨两句还不行了?”
老太太把脸扭向墙里,不吭声了。
翠花盯着她那颗花白的后脑勺看了两眼,胸口那股火顶上来又咽下去。“得,一说您儿子您就不乐意,我算看明白了。”她端着碗起身出了里屋,脚步比进来时重了几分。
这个婆婆年轻时可不是省油的灯,翠花刚进门那几年没少受磋磨,话里话外夹枪带棒的。
如今瘫在炕上动弹不得,嘴里才消停了些,可只要一提起赵虎,那股护犊子的劲儿立马就窜上来,半点不含糊。
堂屋里,几个丫头正围着桌子吃饭。
春芽见她娘出来,连忙放下自己的碗,起身去给翠花盛了一碗饭端过来。
这孩子打小就懂事,不争不抢的,平日里话不多,手上却没停过,洗衣做饭带妹妹,样样都替翠花分担着。
一家人吃过了饭,翠花把碗筷收拾干净,又把几个小的哄睡了。
夜一点点沉下去,赵虎始终没回来。
翠花吹了灯,躺在炕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隐隐浮起一丝说不上来的异样。
可她没往深处想——赵虎也不是头一回夜不归宿了,许是衙门里又有什么案子绊住了脚。
她不知道的是,赵虎这回是真的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