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鲁长老枯枝似的手指点了点册子,“喏,自己看。这小子叫陈青山,今儿头一天,三号废炉。至于金色——”
他斜了陈青山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嫌弃。
“那块洞口的破鉴石老了,虚火旺,赵铁手手底下那帮糙汉来都能给老子跳出金来。它中看不中用,跟这小子一个德行。”
陈青山低着头,心里却是一震。
这老头……方才在这块好鉴石上,亲眼看着他把金色稳稳压了十息。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金色是真的。
可他偏要当着柳青霜的面,把这事说成是“破石头乱跳”。
这是在替他遮。
柳青霜显然也不全信,目光在鲁长老和陈青山之间转了一圈。
鲁长老却不给她琢磨的工夫,一摆手,像赶苍蝇:“行了行了。这小子笨是笨了点,手脚勤快,最要紧是耐热——洞口撑了十息没喊娘,比上回那个李小耳强。耐热的杂役难找,这个老子要了,你们别给老子调走。”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半是嫌弃,半是定论。
“一个连金色都怕的练气三层,能在火脉洞里翻出什么浪?柳执事要是闲,多去内炉那头查查,那才是真烧钱的地方。”
这话一出,把人往内炉引,又把陈青山压成“不值一查”的废柴。
柳青霜抿了抿唇。
她不是被一句话糊弄的人,可火脉洞是鲁长老的地界,册子上挑不出错,人也确实灰头土脸地在清灰。她再问下去,就成了她故意刁难一个穷杂役。
“那就有劳鲁长老看着了。”她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目光落到陈青山身上,最后停了一瞬,“陈青山,好好干活。”
“是。”陈青山把头压得更低。
青衫一转,柳青霜踩着热浪往洞口去,身影没进那片晃眼的赤光里。
洞里那口憋着的气,这才慢慢松了。老刘悄悄吐出一口长气,铲子声又重新响起来。
陈青山悄悄抹了把汗。
他偷眼看鲁长老,刚想斟酌着道句谢——这老头分明是替他挡了一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道谢,就等于承认那金色是真的。
在这种眼毒的老怪物面前,多一个字都是漏。
他索性憋着,转身要回三号炉接着干。
就走了两步,背后忽然传来鲁长老的声音。
不再是方才那种能压住整个洞子的破锣嗓,而是压得极低,低到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
“小子。”
陈青山脚步一顿。
“长老。”
“你身上这把火……”鲁长老枯瘦的手指在石台上轻轻一叩,浑浊的眼睛望着三号废炉那个方向,半晌,才慢悠悠把后半句吐出来。
“不像宗门教出来的。”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声。
他想起周伯第一回看他炉火时的眼神,也是这么不动声色,却像把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透。
这火脉洞里,怎么也蹲着这么一个老东西。
他攥紧了手里的缺角铁铲,脸上还堆着憨笑,喉咙却干得厉害。
“长老说笑了。弟子这点火候,在废器炉边添炭添出来的,野路子,上不得台面。”
鲁长老没接话。
他只是又看了陈青山一眼,那眼神里头,说不清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重新缩回石台上,闭上眼,又成了那截被人忘在火井边的枯树根,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没说过。
陈青山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三号炉。
铁铲探进灰里,那一小堆暗金粉,还安静地压在炉底。
识海深处,造化鼎重新动了一下,轻得像一声叹息。
它在等他天黑。